向清允下楼的时候,地面上还留着昨夜的潮气,桂花树的叶子比前几天更绿了,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种润泽的光。那棵小芽的叶子已经长到她小腿肚的位置,茎比之前粗了一圈,直立着,风过来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摇晃了。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想伸手碰一下,但忍住了。她站起来,往巷口走去。
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墙根的地面上多了一道痕迹,不是被画上去的,是被顶开的——那条根已经从土下面爬过来了,贴着墙根绕了半圈,一直延伸到桂花树的根部附近,尖端已经触到了小芽旁边那片泥土的边缘,像一只还没有完全伸开的手,轻轻搭在了另一只手上。
她蹲下来,看着那道痕迹的走向,土面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着前进,露出来的部分像一段细血管,沿着墙根贴地而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一样东西了。她没有碰它,看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她说了一句
“到了”,

不是对谁说的,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件事。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那棵小芽的叶子吹动了一下,又落平了。
她走进早餐店,坐下来,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白气。老板问。

“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醒了就起来了。”


“那棵小芽长了没?”
“长了,跟到墙根了。”

老板没有追问跟到墙根的是什么,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转身去忙了。向清允低头喝粥,粥还是烫的,米粒已经煮烂了,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喝完之后站起来把碗放进回收筐里,往桂花树旁边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陈浚铭已经站在那了,蹲在地上,指尖贴着墙根那道鼓起的地面,从一端慢慢移到另一端,像是在确认它的长度和走向。她没有出声,走到旁边也蹲下来。
他收回手,却没有站起来:

“早上来的时候看到的,从梧桐树根那边伸过来的。”
“什么时候?”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我来的时候它已经搭上来了。”
向清允伸出手,在那道鼓起的土面上方停了一会儿,像在感受土面下传上来的微弱脉动:
“它搭上来了之后呢?”


“它会开始跟桂花树的根缠在一起,等它们缠稳了,你就能从这边下去了。”
他说得很轻,

“路就通了。”
“要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向清允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又站着看了片刻:
“那我现在就下去。”

陈浚铭看了她一眼:

“今天?”
“现在。”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再等几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跟你去。”
向清允没有拒绝。她转身往巷口走,陈浚铭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梧桐树,走过墙根那道鼓起的地面,走过土坡,走到荒原边缘。灰白色的地面在视野尽头展开,看不出明显的变化,但边界线比上次更柔和了,像是被水浸泡过,边缘微微模糊。那条根从这边伸进灰白色的地面,像一根细绳被人从实土这头拉进了迷雾里。
向清允在边界线前面停下来,没有跨过去。风从灰白色的地面上吹过来,比别处的更凉一些。她侧过头看了陈浚铭一眼:
“你在上面等我。”


“多久?”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在边缘坐下来,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看着她的方向。向清允迈出一步,踩上灰白色的地面,脚感比以前软了一些,像踩在刚下过雨的干草上。她没有回头,沿着那条根的方向往前走。灰白色的地面在脚下一步一步地延伸开,视野里的颜色渐渐变得单一,她在浅淡的色调里走了很久,像是时间也被拉长了。根还在脚下,一直往前延伸。她顺着它走,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后面就是荒原了,但她知道她在往对的方向走。根没有断,路就是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