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雨,不大,但下得密,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向清允醒了一次,听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门。她翻了个身,没有起来看,闭着眼睛听了一阵,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地面还没有干透,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空气里有一种泥土被水泡过之后的味道,混着干草和树皮的潮气。她走到桂花树旁边,低头看了那棵小芽——叶子上也挂着水珠,茎比昨天更直了一些,像是喝饱了水之后就挺起来了。
陈浚铭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走近,背靠着门框,手里没有端东西,看到她就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今天没煮粥。”
他先开口了,

“雨停了以后去看根,水渗下去之后它会动得快一些。”
向清允站在桂花树旁边,听到他说“动”,像是根和春天被同一个动词连在一起,从土里冒出来的、从地下摸过来的东西正在一天一天地往这边靠。她说。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口,风比之前小了一些。路面的积水被踩出一圈一圈的波纹。走到土坡前面的时候,雨后的风还没有完全散去,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拂过视野。向清允蹲下来,看到那条根比她上次来看的时候又粗了一些,贴着土面的部分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用力推着。那道新长出来的支线也比之前长了,尖端已经没入土面,像一根刚扎进去的针,正顺着实土的走向缓缓伸展开来。
“它长得比之前快。”


“雨水把土泡软了。”
陈浚铭蹲在她旁边,

“水渗得深,根就往下探。再过几天就能爬到那棵桂花树的根旁边了。”
“到时候呢?”


“到时候它会和桂花树的根缠在一起。”
向清允没有说话,伸手在那根支线的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它,只是感受了一下土面的温度。湿的,凉的,但没有冻意。她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回到巷口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向清允在桂花树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棵小芽。叶子上的水珠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只剩几颗还挂在叶尖上,闪着细碎的光。
“我明天自己来看。”

陈浚铭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外套照出一层不太明显的暖色。

“那我就不来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来看的时候,我在不在都一样。”
向清允没有反驳。她看着他,他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在雨后的阳光里显得比之前近了一些。然后他转身走了。向清允没有立刻进屋,在桂花树旁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梧桐树根旁边那片草叶又压了压,确定它没有被风吹走,才站起来。她走进单元门,上楼了。
傍晚的时候她又下楼看了一眼,那棵小芽的叶子比早上又张开了一些,像在舒展身体。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叶面,温的,带着白天积蓄的热量。她站起来,没有再多看,转身回屋了。
天黑以后,她坐在窗台上,没有开灯。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痕。她把那两截拼成十字的树枝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白天雨水留下的凉意,吹动她放在桌上的那两片梧桐叶。她伸手按住,叶面微微向上翘起又落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底层探上来,隔着还没完全解冻的土,朝她这边轻轻地敲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指尖还留着叶片边缘卷起的触感。她没有再动那片叶子,就让它停在原来的位置,像让一句话在那根还没有完全晾干之前多待一阵,不用急着翻页。她关了窗,转身走进屋里,拉上窗帘,躺下来。她闭上眼睛,感觉屋顶上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一块压了很久的冰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她知道明天早上还会去看那条根。那棵小芽已经长过她的膝盖了,春风还没真正吹进来,但土壤已经记住了它该去的方向。路快通了。她翻了个身,让自己朝着窗口的方向侧躺,没有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