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等

向清允沿着那条根往前走。脚下的地面比之前软了一些，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陷落感，像是走在刚下过雨的干草上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根在她脚边一直延伸着，没有断，没有转弯，直直地指向远处。她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停下来，只是顺着它的方向走，步速不紧不慢。荒原的边缘地带她来过很多次，但走过这条边界线之后再往前走，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棵树的轮廓。不是很大，比巷口那棵桂花树高一些，枝丫上挂满了细碎的白花，花瓣边缘有一层很淡的金色光晕。她走到树前面停下来，那棵树的树干上刻着几个字——不是新的，是旧的，笔划被树皮撑开了一些，但还能认出来。她认出了那几个字，用手摸了摸，又把手收回来了。

树根旁边的土是松的，像是被翻过又填回去的。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土，碰到了硬的东西，像是一个小盒子的盖子。她把土拨开更多，露出一个银白色的小盒子，比她的手掌还小一圈，没有锁扣，也没有封蜡，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没有立刻打开，先把它从土里拿出来，翻了个面，底部刻着一行字：“允儿，你来了。”她把盒子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不重。然后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读取器，银白色的，和她妈妈以前用的那些一模一样。她把读取器拿起来，没有按播放，只是握着。盒子底部还压着一张叠好的纸，边缘已经微微发黄了。她把纸打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条线——和她在荒原边缘看到的那条根一样，细细的，从纸的左边延伸到右边，没有中断。她把纸叠好，放回盒子里，把读取器放进口袋，站起来。树上的白花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拂掉，只是站了一会儿。

她沿着那条根往回走。根还在，细长的，贴着土面，一直延伸到灰白色的边界线那边。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只是顺着它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走了不知道多久，她看到边界线了，灰白色和实土交界的地方，陈浚铭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像一直没有动过。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看着她：

他没有问线是什么，也没有让她拿出来看：

向清允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根——从土坡边缘一直延伸到墙根，连接着那棵桂花树，像一根没有中断的路标。她跟着他走回巷口，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长出，但阳光已经把枝条照得发亮。桂花树旁边站着一个人，是官俊臣。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就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巷口的方向。向清允走过去，官俊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转身走了。向清允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没有叫他。她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枚读取器，银白色的外壳是凉的，但已经开始变温了。她不知道里面存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早晚会打开。她不需要急着听。她走进单元门的时候，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左腿伸直，右腿蜷着，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的书，正在翻页——但书页上什么都没有。是左奇函。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合上书，站起来，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身往巷口走了。向清允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读取器，又看了一眼那棵小芽——叶子的边缘在风里微微颤动着，但没有卷回去。空气中还有一些凉意，不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冰冷了。春天还没完全到来，但已经不远了。巷口的风吹过来，不像冬天那样干了，像是从更远的地方带了一点湿润的气息。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不着急，也不累，只是觉得很多东西终于落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风还在吹，天色正在缓慢地变亮，她等着春天真正到来。窗台上的那两颗石头还并排放着，她没有再去动它们。该来的人会来，该走的路也会走完，现在她手里有东西了。那枚读取器她还没有听，不过她想着等到巷口那棵桂花树抽芽的时候，再打开也来得及。她踩着最后几节台阶走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散去，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终于不需要再压着什么重量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