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书。不是随便拿了一本,是那本空白的,封皮已经有些发旧了,边角磨得圆润,像是被人带在身上翻了很多次,却没有写过任何一个字。他走到桂花树旁边,没有敲门,没有喊人,只是靠着树干站着,翻开书,低头看了起来。向清允从窗台上看到了他,下楼走到他旁边,问他在看什么。左奇函把书合上给她看,书页是空白的。

“没写新东西,”

“但前阵子写过的字还在,只是你看不到。要有人读出来,才能看见。”
向清允伸手碰了一下书页,纸是平的,没有墨痕。
“写了什么?”


“写了你。”
他翻开一页,

“你收梧桐叶的那段,每天下楼、蹲下、捡起来、放进抽屉,写得短,没加修饰。”
“你写这些做什么?”


“怕你以后不记得了。”
左奇函合上书,没有递给她的意思,而是收回来夹在胳膊下面。

“我隔一段时间会写一点,不多,一两行。”
向清允看着他,他站在桂花树旁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浅淡的,几乎没什么温度。
“那陈浚铭,”

向清允问,
“你有没有写他?”


“写了,他煮粥、放橘子、蹲在地上画圈,但最近没写了。”
“为什么?”


“他走之前来找过我,说让我别写了,说‘写多了她看了会难过’。”
左奇函把书翻到末尾,那里有几行字,字迹很轻。

“他说他很快就回来,回来之后自己跟你说。”
他把书合上,夹回胳膊下面。

“他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向清允想了想。
“没有,就走了一趟。”


“那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给他?”
向清允想了一下。
“没有。”


“那你等他自己回来就行。”
左奇函说完,没有多留,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窗台上的东西收进抽屉了?”
“收了。”


“收进去之后,有没有再拿出来看过?”
“没有。”

左奇函没有评价这个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走了。向清允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在巷口停了一下,翻开书看了看,又合上,走了。
下午她没有再下楼。坐在床边,手边没有书,没有手机。窗台上那两颗石头还并排放着,她没有动。阳光从窗台边上斜照进来,落在石头表面,灰白色的,光滑的。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抽屉前面,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梧桐叶。叶子叠在一起,颜色从浅到深,边缘有的卷了,有的还平着。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片,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关上了抽屉。冬天还在继续,但那句“你等他自己回来就行”还停在耳边,像一片还没落下来的叶子。
傍晚的时候风小了一些,她站在窗前往巷口看了一眼——梧桐树光秃秃的,墙根下没有人。她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窗台上的两颗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她伸手将它们摆得更近了一些,让它们几乎靠在一起。然后她没有再去动它们,转身走进了屋里。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她没有马上看。过了几秒才拿起来——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王橹杰,只有一句话:

“他回来了,刚进巷口。”
她站在窗前往下看,巷口确实有一个人影,正慢慢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没有端东西,外套领子翻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她看着那个人影从梧桐树下走过来,走到桂花树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窗户,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单元门。
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响了。向清允没有立刻去开,等到第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才走过去拧开了门把手。门外站着陈浚铭,外套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头发有一点乱。他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
他说。他手里没有端着锅,也没有拎着塑料袋,就只是回来了。没有别的动作,也暂时没有别的话,像那扇门从一开始就没有锁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