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早上,向清允站在图书馆门口。官俊臣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拿东西,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天阴着,风不大,但潮气很重,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向清允推门进去,官俊臣跟在后面。图书馆里没什么人,还书台的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手机。杨博文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靠窗,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图书馆的,是他自己的,书皮都翻卷了。
他抬起头,看到向清允,又看到她身后的官俊臣,没有意外。他站起来,把书合上。

“你来了。”
“你说今天会见到你。”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

“我看到了,但我不确定是你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两个我都看到了。”
向清允在对面坐下。官俊臣没坐,靠在旁边书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杨博文。杨博文也没有躲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向清允。

“你手上的印子还在。”
“快没了。”


“嗯。”
沉默,图书馆里空调嗡嗡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杨博文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向清允想了想。
“你看到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


“都真的,但不是都会发生。”
“什么意思?”


“我看到的是可能性,不是每一条路都会走,你选了一条,别的就灭了,但我能看到那些灭掉的路。”
官俊臣从书架那边开口。

“你能看到你死了的那条路?”
杨博文转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还是不怎么动。

“能,那条路上你不在图书馆,你在医院。向清允不在你旁边。”
官俊臣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告诉你现在这条是对的。”
向清允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那道痕迹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到。杨博文低下头看了一眼。

“你手上的光没了以后,你会下一趟荒原。不是现在的荒原,是更深的。你妈种树的那一层。”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层荒原,我在你下去之前就看到过。你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上的花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整片。”
向清允把手收回去。
“你除了看到,还会别的吗?”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会,我能把你看到的东西接过来。你站在荒原里看到远处的光,那光是什么颜色、什么温度、在什么方向,我都能知道。不用你告诉我。”
向清允看着他。这个人话不多,每一句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搬一个字少一个字,不浪费。
“你今天来,就是告诉我这些?”

她问。

“不是,是来还你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读取器,银白色的,和她妈妈留下的那些一样。外壳上有一道划痕,很旧,不是新划的。

“你妈妈的。她下去之前给我的。说等你手上的光快没了的时候还给你。”
向清允接过去,握在手心。温的,和以前一样。她没按播放。
“里面是什么?”


“她让你下去之前听,听完了你就知道该选择谁下去。”
杨博文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下面,走到门口,停下来。

“向清允。”
“嗯。”


“你手上的光没了的那天,我会在图书馆等。不是等你说什么,是等你走。”
他推门出去了,官俊臣从书架上直起身。

“这人说话真累。”
向清允把读取器放进口袋。
“走吧。”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外面下起了毛毛雨,不大,但密。官俊臣没带伞,向清允也没带。他们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跑?”
官俊臣说。
“跑。”

两个人跑下台阶,踩过水坑,溅起来的雨水把裤腿打湿了。向清允跑在前面,官俊臣跟在后面,两个人跑过街角,跑过桂花树,跑到单元门口才停下来。向清允喘着气,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到了。”


“嗯。”
官俊臣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上去吧,我走了。”
“你没伞。”


“淋一会儿没事。”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允儿,那个读取器里的内容,你要是听了不想一个人去,叫我。”
向清允点了点头。
他走了。她上楼,开门,坐在床边。把那枚读取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没按播放。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的雨声不大,细细密密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
她闭上眼睛,胸口的光很淡。
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