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允把读取器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一下午。雨断断续续的,下一下停一下,每次停了不到十分钟又下。她没睡着,也没起来,就那么躺着,听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拿小锤子敲铁皮。
傍晚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橘色的光。她坐起来,把读取器拿在手里,温的。她看了看手心那道痕迹,在昏暗的光线里反而明显了一点,像是最后一滴墨水渗进了纸里,散不开,也干不透。
她按下了播放键。
妈妈的声音从读取器里出来,不大,像蹲在她对面说话。

“允儿,你手上的光快没了吧。别怕,不是没了,是进去了。进到你骨头里了。”
向清允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不出什么区别。

“你下一次下去,不是一个人,你以前下去都一个人,这次不是,这次要带一个人,你心里知道是谁,不用我告诉你。”
妈妈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下面的话。

“那个人不是你最亲的,也不是你欠他最多的。是你在最不想说话的时候想见的那个人。”
向清允把读取器攥在手心里,声音没有停。

“你选好了之后,让他把手放在你手上。不用说话,手就行。他的频率会和你连在一起,比那六个人的绳子还紧。不是绑在一起,是长在一起。”
读取器的灯灭了。向清允等了几秒,没有更多了。她把读取器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湿漉漉的,路灯亮了,那棵小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她看了很久,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人。
官俊臣,张桂源,张函瑞,王橹杰,左奇函,陈浚铭。
不是最亲的,不是欠得最多的,是她在最不想说话的时候想见的那个人。
她离开窗边,拿起手机,点开和陈浚铭的聊天框。上一次聊天是昨天,他发了一条

“明天换配方”,
她回了一个
“好”。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发。
她下楼,走到巷口。陈浚铭不在。桂花树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白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被雨水打湿了,字有点糊,但还能看清。

——“今天没煮,配方要调,明天送。”
向清允把便利贴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她蹲下来,摸了摸桂花树的树干,湿的,凉的。四颗新芽还在,那颗最大的又长大了一点,叶子从嫩绿色变成了浅绿色。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张桂源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看到她就停了。
“你来找我?”

向清允问。

“不是,路过。”
“路过到楼道里?”

张桂源把伞递给她。

“明天要下雨,带着。”
向清允接过去,没打开。
“你怎么知道明天要下雨?”


“天气预报说的。”
她看着他的脸。他没有看她,看着那把伞,好像在确认它没有坏。
“谢了。”


“嗯。”
他从她旁边走过去,没有回头。向清允拿着伞上楼。伞是黑色的,长柄的,不是折叠伞,不能放包里。她把伞靠在门边,关上房门。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把手机拿过来,给陈浚铭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你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秒回了:

“好。”
向清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手放在胸口。种子的心跳很稳。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