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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画了他九年

祁连山上有祥瑞

言祁的目光从查景瑞脸上移开,落在他床头柜上那本厚厚的速写本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它——可能因为翻开的那一页露出来一角,上面画着一只手,线条很细,手指松松地垂着,像是没有力气握紧什么。

他伸手拿了过来。

封面上没有字,边角被翻得有些卷了。言祁没有翻到第一页,他是从中间打开的。他看到的第一张画,是林孜站在旋转楼梯上回头的样子——楼梯很宽,灯光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林孜站在中间,回头看着画外的方向。没有脸。只是一个背影和一个侧脸的弧度。但那一眼看过去,言祁就知道是林孜。

他往后翻。纸页在他指间一页一页地过去。背影、侧影、正脸、五官、表情。跳舞的林孜、弹钢琴的林孜、坐在阳台椅子上晒太阳的林孜、低头喝冰美式的林孜、站在舞台上转体的林孜,衣摆扬起来的弧度被画得很细,像是画的人反复看过很多遍才落笔。那些画里的人越来越清晰,从最初的几根线条,到后来的色彩,从模糊到明确,从远到近。言祁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画上的林孜穿着病号服,膝盖上缠着纱布,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没有风景,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他继续翻。画册的后半部分开始出现文字,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没有在"写",只是在"记"。言祁停下来看了。

"12月14日。手术做了六个小时。他妈在走廊哭,我妈也在。我蹲在角落,手上全是血,干了之后变成褐色的。护士来收签字单的时候问我手要不要处理一下。我说不用。"

"12月15日。他醒了。说麻药还没退的时候觉得舌头是木的。我给他倒了水,他没喝。他说'瑞瑞',我说'嗯'。他说'你哭什么'。我没有哭。但他说我哭了。"

"12月16日。我在病房里陪着他。他闭着眼睛,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我看到了有滴眼泪从他眼角划过。他侧过头面朝窗户,窗外面是黑的。我没有叫他。我在旁边坐着,等他转回来。"

"12月17日。他说想喝冰美式。他妈说他不能喝凉的。他说'就一口'。我没买。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提。但我知道他记着了。"

"12月18日。我给他买了一杯冰美式。趁他妈去买饭的时候。他用左手接的,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他说怎么这么苦。我说你要求的。他说'我以为跟奶茶差不多'。他把那杯喝完了。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冰美式那么苦啊。"

"12月19日。周老师来看他。走的时候他一个人坐了很久。我坐在他旁边,他忽然说'膝盖有声音'。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不确定要不要被听到的事。他说'转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12月20日。他以后不能再跳了。他在病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开灯。我坐在门口的地板上等他叫我。他后来叫我了,他说'瑞瑞,你过来'。我过去,他说'我以后不跳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让我妈教我烤他最爱的黄油曲奇,烤废了两盘曲奇,第三盘能吃。"

"12月21日。我把曲奇带给他。他吃了两块,没说话。第三块吃到一半他说'这是你烤的'。不是问句。我说嗯。他把那一块吃完了,把手指上的碎屑拍干净,说'比阿姨差一点'。我说'那下次再练'。他笑了一下,很短。"

"12月25日。圣诞节。他妈在医院挂了彩灯。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说'你们家过圣诞节啊',他妈说是的。他在床上看那串灯,看了很久。"

"1月3日。复健。第一次站着的时候他抖得很厉害,手抓着扶栏不松。他说'你出去'。我说我不出去。他说'你别看我'。我背过身去。我听到他在后面喘气,很重。"

"1月9日。他蹲不下去了。膝盖的角度不够。治疗师按着他的腿往里面压,他咬着牙没喊,脸上全是汗。我站在治疗室外面,隔着玻璃看他。他后来出来了,走到我面前,说'走吧'。我跟他一起下楼,他走得很慢。到了楼下他说'我膝盖现在比天气预报准。阴天会疼。'他抬了抬右手腕,又轻声补了一句,“手腕也是。他说的时候在笑。但那个笑不太像笑。"

"1月14日。他问我'你以后还会来吗'。我说'你见过我什么时候不来了'。他说'也是'。"

"1月19日。他出院了。他妈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张床,然后转身走了。他变得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2月。他开始习惯了。早上买冰美式,下午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太阳。比以前爱笑了,但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他以前跳舞的时候笑是亮的,现在的笑是平的。"

"3月。他回学校了。车祸之后,他的右手韧带无法承受住太重的力道。刚开始拿东西会下意识用左手。但他不想别人留意右手的缺陷,尽量少暴露脆弱,能伪装就伪装。

"4月。我开始做辣菜。我自己不吃辣,但他爱吃。那天他吃了两碗饭。"

"5月。学做咖啡。第一次做出来的那杯我自己尝了一口,难喝,倒了。后来林孜每次来,冰箱里都会放着一杯冰美式。"

"6月。他开始在我家住。睡次卧,早上起得很晚。我做好早饭放在桌上,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但他起来之后会把我桌上那杯凉了的水换一杯热的。"

"7月。暑假。有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他说'如果那次没有车祸',说了一半就没说了。我等了很久,他说'算了'。"

"8月。我学了很多菜。番茄牛腩、红烧排骨、水煮鱼、辣子鸡。他喜欢吃辣,我就往里面多放辣椒。"

"9月。我拍了第一张他的照片。在璟和,他站在旋转楼梯底下等我,抬头看楼上。"

"10月。我画了他很多。站着、坐着、喝水、发呆。他跳舞的时候我没有画完的那几张,后来补齐了。没有他在面前的姿势,只能靠记忆。记忆里的他不会动,所以我画出来的也不会动。"

"11月。他开始喝冰美式的时候不再皱眉了。我说'你现在不觉得苦了',他说'习惯了'。我说'苦的东西喝习惯了就不会觉得苦了'。他没接话。"

"12月。他膝盖冬天还是会疼。我去找周老师学了一套按摩的手法。他没问我怎么会的。但他疼的时候会躺在地板上,我按完之后他有时候会睡着,有时候就闭着眼睛不说话。"

"1月19日。出院一年了。那天他没有提这件事。晚上我做了番茄牛腩,他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旁边写作业。他忽然说'瑞瑞',我说嗯。他说'你在',我说'我在'。然后他没再说什么了。"

再往后字越来越小,像是写字的人力气在一点点被抽走,又像是他在写的已经不是给任何人看的东西了。

“转学之前我去了一次璟和,站在旋转楼梯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

“那是我最后一次站在那个位置。以后不会再有他站在那里等我了。”

“我站在他站过的地方。灯还是那么亮。”

最后几行字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又像是那些话终于写到了尽头:

“我希望他现在过得好。”

“不管他过得好不好,我都希望他好。”

“他应该好好的。”

“他会好好的。”

言祁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页写着很久以前林孜说过的一句话——"他还没出生就认识了"——下面是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写完了之后又加上的:"我画了九年,还是画不好他跳完舞之后喘气的样子。"

言祁把那本画册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