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什么？

言祁合上画册之后，没有立刻放回原处。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封面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被翻卷的地方。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床单上，像一道细长的、被拉直的月亮。

他偏头看了一眼查景瑞。查景瑞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眉头松开了，但嘴唇还是干的，泛着一点烧出来的白皮。被子被他翻身的时候踢开了一角，露出来的肩膀和锁骨在昏暗的光线里瘦削得有些突兀。言祁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拉起来盖好，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刚刚才睡着的人。他的手指在收回来的途中停了一瞬——查景瑞的右手还伸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等什么。言祁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把画册放回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和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的窗帘还拉着，暗沉沉的。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夜色里发出微亮的光，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滑出一道短暂的光痕。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内侧的布料边缘，像是在摸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要不要拿出来的东西。

他走回玄关，换了鞋，拉开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咔嗒声，被走廊里的安静吞掉了。他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去的。十五楼，一层一层地走，声控灯在他脚步响起来的时候亮一下，等他走过又暗下去。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夜里的冷风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看那扇已经合上的单元门。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拿出手机，给方浩楠发了一条消息。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复，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不远处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关着。他站在路边想了想，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出租车在道路上飞驰，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言祁靠在后座，手指搭在膝盖上。那本画册里的字还在他眼前晃，像一页页被风吹起来的纸，怎么按都按不平。他想起查景瑞写在最后那页的话——"我画了九年，还是画不好他跳完舞之后喘气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一句。车里暖气开得太足，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他看着那层雾，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像这样蒙着，等着一只手把它擦开。

方浩楠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笔。他看到言祁站在门口，外套的拉链没有拉到头，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走了一段路但没有想好为什么要走这一段。方浩楠侧身让他进来，言祁换了鞋，径直走进了他的房间，在地板上坐下来——靠着床沿，腿伸开，脚踝交叠着，像是在这里坐过很多次，又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坐。

方浩楠跟进来，在书桌前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笔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种不需要开口的陪伴。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台灯的低频嗡鸣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言祁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

方浩楠的笔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言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直接的说法，又像是在犹豫这句话该不该说出来。

方浩楠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言祁还靠在地板上，没有看他，看着天花板，像是那句话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来。方浩楠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言祁没有接话。他继续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等方浩楠把下一句说出来。方浩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于是又说了一句：

言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方浩楠看着他，问了一句：

言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方浩楠没有说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