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什么

没多久，查景瑞的意识慢慢沉下去。高烧中的他睡不安稳，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膜，稍微一碰就会散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他不太想看到画面。

第一次是初二。那天他打完架从学校后巷走出来，嘴角破了，校服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被蹭破的血痕。他没有回家，拐去了林孜家。林孜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看到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他进来。查景瑞坐在客厅沙发上，林孜从柜子里拿出碘伏和棉签，蹲在他面前，把棉签蘸了碘伏往他嘴角按。查景瑞疼得缩了一下脖子。

林孜看了他一眼。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了一根新的，蘸了碘伏，声音低了一点，像是那句已经骂够了：

查景瑞没有说话。林孜把棉签按在他嘴角的时候，力度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那句"哪次不是疼得半夜睡不着给我发消息"说出口之后，他自己也后悔了。

画面一转。查景瑞走在璟和的旋转楼梯上。他还小，大概八岁左右，手扶着白色大理石的扶手往上走。林孜在上面的平台上等他，说"你走快点"，查景瑞说"走不快"——台阶太高了。马上走到林孜身边的时候，突然他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台阶边缘，整个人往前扑下去。他摔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只看到白色台阶在眼前旋转上升又下降。然后有人接住了他。林孜从平台上跑下来的，接住了他，两个人一起倒在楼梯拐角的平台上，林孜垫在下面，肩膀撞在台阶边缘，闷哼了一声。查景瑞趴在他身上，额头磕在林孜锁骨上，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听到林孜的声音从胸腔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疼出来的气音：

查景瑞没有哭。但他听到林孜说完那句话之后，感觉到林孜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一滴很烫的东西落在他后颈上。林孜哭了。那时候林孜大概九岁，他接住了查景瑞，肩膀撞在台阶上，很疼，但他没有放开手。后来他哭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查景瑞从身上推开，坐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了一句：

查景瑞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林孜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他往楼上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查景瑞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天的旋转楼梯特别白，灯光特别亮，林孜的肩膀在他视线里动了一下。

然后是临城一中。走廊很长，课桌被人刻了字，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是擦。修正液涂了一遍又一遍，桌面上一块一块白色的补丁，像一张被反复修补的脸。林孜已经转学了，不在临城。他每天路过璟和的时候不进去，但他会站在外面看那个旋转楼梯。白台阶、黄铜扶手、很高的大堂、很亮的灯光。林孜站在那里等他，很多年前，说"你走快点"。他没有走快。他后来再也没有走过那道旋转楼梯。

然后是言祁。在巷子口，冬天，灰色卫衣，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三秒。他记得言祁走过去之后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凉了。他那天晚上在日记里写了一句什么，但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个画面——言祁走过去的时候，风把他的卫衣下摆吹起来又落下，灰白色的天空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