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放在书桌上三天了。沈晚棠每天都会看到它,每天早上从书桌前经过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但三天来她没有再打开过。
不是不想看——信上的内容她都能背下来了,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我不确定你还是不是那个在雨里等我的学妹。”她不需要再看,因为这句话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她不打开,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它。
周三晚上,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窗户外面是十二月的黑夜,冷风吹得玻璃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把那个信封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信封里的信纸她那天看完之后就折好放回去了,没有压平,边角有些皱。她没有拆开,只是把信封捏在手里,薄薄的,像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本黑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他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不确定我还是不是那个在雨里等他的学妹。’”她盯着自己写的这行字,在想着用什么样的词语把他信里的困惑回过去。她想起他信里写的——“有些当面说,我怕说不好。”那种小心翼翼,她突然理解了。她也怕,怕说出来的话变成另一种东西——像是在追问,像是在辩解,像是在证明什么。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空白的信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笔,看着那一片雪白。写什么呢?“你信我收到了”太短了。“我还是那个我”太像口号。“你说的不确定,我也不确定”又太老实了。她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只还没决定落在哪里的蜻蜓。最后她落笔了。
“陆言之:信收到了。你说你不确定我还是不是那个在雨里等你的学妹。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那天下雨的时候,我只是一个高一新生,你给了我一把伞,我就记住了你。那时候的‘等’很简单——等你从台上下来,等你在走廊里经过,等你在食堂出现。现在的‘等’不一样了。现在我在等你回消息,等你说晚安,等你回来。但有时候我等到的,是你的沉默,是‘知道了’,是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我还在等,但我不确定我在等什么了。你说的不确定,我也有。但我可以确定的是——那把伞还在墙上,那张地图还在书桌前面,那本《小王子》还在书架上。它们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它们的位置了。——沈晚棠。”
她写完之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觉得有些地方说得太重了,又有些地方说得太轻了。但她没有改,折好信纸,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他的地址——北京大学的地址,她查过。她不知道具体哪个楼,但她知道寄到北京大学,总有人能转交到他手上。
周六下午,沈晚棠去了一趟邮局。冬天的邮局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正低头看报纸。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寄信,挂号。”
大爷抬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北京?挂号信慢一些,可能要三四天。”
“没关系。”
“那填一下单子。”大爷推过来一张挂号信的单子。
沈晚棠低头填好单子,付了钱,把回执放进书包里,走出邮局。冬天的阳光很淡,落在她的肩膀上,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冷。她站在邮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信寄出去了。从临城到北京,一千二百公里,三四天能到。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他收到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周一傍晚,沈晚棠放学回家,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快递盒。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面裹着牛皮纸。她走过去,拆开——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深蓝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她拿起来,认出了字迹,是陆言之的字。“北方的冬天比临城冷。保温杯里装热水,别喝凉的。”
沈晚棠握着那个保温杯,杯身是凉的,还没有装过热水。便利贴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的,但贴得端端正正的。她看着那行字,在想着那封信寄出去的时候,他会不会已经收到了。也许他收到了,所以寄了这个保温杯。也许他还没收到,这个保温杯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她不知道,也不确定哪一种可能让她更安心一些。
她拧开杯盖,里面是空的,内壁是不锈钢的,光滑得能映出她的脸。她把杯盖拧回去,放在书桌上,跟那把伞、那本《小王子》、那张地图放在一起。
晚上,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拿起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今天收到了他的保温杯,杯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他的字还是那样,写得很快,一笔一划的,像是赶时间。便利贴上写——‘北方的冬天比临城冷。’他知道我喜欢喝热的。但信里忘了一件事——他还没有回答我,还记不记得那些东西的位置。”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又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夜深了,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声响。她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然后放回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