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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晚安

盛夏的背面

陆言之走后的第三天,沈晚棠发现了一件事——他不再说“晚安”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消失的。像水龙头没关紧,滴滴答答地漏了几天,然后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不滴了,但你已经记不清它是哪一天停的。她翻了翻聊天记录——从十月下旬开始,他回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也是”,或者“早点休息”,或者“知道了”。那些“晚安”两个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见了。也许是在云南的时候,也许更早,在她还没注意到的时候。

周二晚上,沈晚棠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角。她做完一道物理题,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又做完一道,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陆言之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前天,她发了一张食堂的照片,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翻开物理题集,发现刚才做的那道题算错了——加速度方向标反了,她用橡皮擦掉重新写了一遍。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户的缝隙发出一阵呜呜的声响。她想起去年秋天,也是这样的大风天,他牵着她的手走在林荫道上,说“冷吗?”她说“不冷。”他说“手伸出来。”她把手伸过去,他握住,掌心是暖的。那时候的“不冷”是真的不冷。现在的“还行”,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还行。

周四中午,江屿端着餐盘坐到沈晚棠对面。“你这两天怎么了?话变少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江屿看着她,“沈晚棠,你是不是又因为陆言之的事在烦?”

沈晚棠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

沈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最近不怎么说话了。他发消息越来越少,我发了,他回得越来越短。以前每天都会说‘晚安’,现在连晚安都没有了。”

江屿放下筷子。“你觉得他是不想理你了,还是只是太忙了?”

“不知道。”

“那你问过他吗?”

“问什么?”

“‘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这种问题怎么问?问了像是在要一个答案,要到了又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江屿看着她。“沈晚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考了年级第一都不怕,现在怕一个答案?”

沈晚棠没有回答。

周六下午,沈晚棠去了一趟旧书店。推开门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来了。这两天有你的信。”她愣了一下。“信?”“嗯,前两天到的,放在柜台上了。”她走过去,看到柜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是手写的地址——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她认出那个字迹,是陆言之的。

她拿起信封,没有当场拆开,而是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空气中飘浮的微尘照成了金色的。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白色的,边缘很整齐,折得很规整,折痕很直。她展开信纸,看到上面的字,是陆言之写的。

“沈晚棠: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这封信。有些话当面说,我怕说不好。最近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那里。你问我是不是变陌生了,我说不上来。我在北京的日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到了新地方,会有新开始,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换一个地方就改变。比如我每天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还是想你。比如我看到好看的晚霞,还是会想‘如果她在就好了’。但又有些事情变了——比如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了。我说“我回来了”的时候,看到的那个眼神,让我不确定,你还是不是那个在雨里等我的学妹。”

沈晚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确定,你还是不是那个在雨里等我的学妹。”她合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铁盒子里放了两张纸币,然后推门出去了。冬天的阳光很淡,但落在脸上还有一些温度。她站在书店门口,握着那封信,指节微微发白。

回到家,沈晚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封信放在书桌上,跟那本《小王子》并排放着。她没有再打开看,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是放一个暂时不想拆开的包裹。

晚上,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拿起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他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不确定我还是不是那个在雨里等他的学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把挂在墙上的伞。黑色的伞面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伸手摸了摸伞柄,冰凉的。她想起他写信时用的笔触,落笔的力度,那些在灯下写的字。那些字离她很近,但那个写信的人,隔着一千多公里,和一段她不太确定该怎么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