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沈晚棠六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有一根弦在轻轻颤动,像是有谁在远处拨了一下它。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像是有人用毛刷在天上刷了一层淡淡的颜料,又被风吹薄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今天中午见完他,他就走了。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也许是元旦,也许是寒假,也许更久。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盯着空白屏幕,低头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下床洗漱。她换好衣服,在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色毛衣,深蓝色牛仔裤,跟昨天一样的打扮。她想了想,换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换了之后又觉得太正式了,又换回了灰色。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那件灰色的毛衣留在了身上。
上午十点,陆言之发来消息:“中午十二点,学校门口见。”她回了一个“好”。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小王子》法文版,又看了一遍扉页上那句话——“送给以后还会重逢的人。”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十一点四十五分,沈晚棠到了学校门口。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她的耳朵有些发红。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看着路口的方向。十二点整,陆言之从街角走过来,穿着那件灰色大衣,围巾换了一条深蓝色的,手里没有拿行李。
“你没带行李?”沈晚棠问。
“放在酒店了,走的时候回去拿。”
“那你吃完饭就回去拿行李?”
“嗯。七点的车,六点出发就行。”
沈晚棠点了点头。她心里有一个问题——“那我们吃完饭到六点之间做什么?”她没有问,只是跟着他走,让他带路。
他带她去了那家面馆。老板认得他们,笑着招呼,“又来了?今天吃什么?”沈晚棠点了牛肉面,陆言之点了酸辣粉,跟昨天一样,跟夏天一样。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模糊了两个人的脸。沈晚棠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面还是那个味道,但她今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不是面变了,是她自己的某些感觉变了。
“陆言之,你回北京之后,还会经常回来吗?”
“元旦可能不回来了。学校有安排。”
“那寒假呢?”
“寒假会回来。大概一月中旬。”
沈晚棠算了一下——一月中旬,离现在还有两个月。“那这两个月,我们只能发消息了。”
“嗯。但寒假会回来待一段时间。”
沈晚棠点了点头。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搅了好几圈,面都快坨了。“陆言之,你记不记得你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等我回来’。”
陆言之放下筷子,看着她。“我记得。”
“那你回来了吗?”
陆言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知道这是一个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的问题。“我回来了。但这几次回来,好像都不太对。”
“哪里不对?”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可能是时间太短了。也可能是——我在北京待久了,回来之后有些东西变陌生了。”
沈晚棠的筷子停了一下。陌生——他说的是“陌生”。不是“你的样子变了”,不是“这里的东西不一样了”,是“陌生”本身。“那你觉得,什么东西变陌生了?”
陆言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粉,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用嚼的动作代替回答。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面馆。冬天的午后,阳光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淡金色,照在身上不暖,只是把影子拉得更长了一些。沈晚棠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陆言之,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没有。就是等车。”
“那我们走走吧。”
“好。”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走。冬天的河水很浅,河床上露出被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光秃秃的柳条垂在水面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沈晚棠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沈晚棠,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陆言之突然开口。
沈晚棠的脚步慢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说的话,比昨天少。”
她沉默了几秒。“陆言之,你那个同组的同学,林知遥——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言之没有立刻回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他伸手拨了一下。“她是一个挺认真的人。做事很细,有时候比我还较真。我们做项目的时候,她会把每一个数据都核对三遍。”
沈晚棠听着他的描述,觉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早就想好了该怎么说。“那你觉得,她是那种——会让你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的人吗?”
陆言之看了她一眼。“你是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沈晚棠低下头,“可能是想知道,你在北京的日子,是不是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跟你说那些话。”
陆言之停下脚步,看着她。“沈晚棠,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别人。”
沈晚棠也停下来。“那是什么?”
“是我们都在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在北京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地图上的距离。”
沈晚棠站在河边的步道上,冬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那我们回去吧。”
陆言之看着她。“回哪儿?”
“回学校门口。你该去拿行李了。”
她转身往回走。陆言之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沈晚棠停下来。“你该走了。”
“还早。”
“早点去车站。别误了车。”
陆言之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你注意身体。”
沈晚棠点了点头。她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来时的路越走越远,身影在梧桐树的枝丫间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那个路口的转角处。
那天晚上,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拿起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今天他走了。走之前,他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别人。我不知道那是真话,还是他不想让我多想。我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那扇门不会自己打开。我在等,他也在等。等来等去,只会等到冬天。”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外的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