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清晨，天还没亮。

庄亦舒拎着帆布包走出宿舍。包还是来时的那个，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的东西多了几样，那枚弹壳，那枚扣子，那管快用完的护手霜，那本高城送的笔记本，那张三班的合影，那个用了好几个月的搪瓷缸子，白色底，“钢七连”三个字已经褪了一点色。还有一包话梅，没吃完，周小梅买的。

走廊里很安静。她轻轻带上门，没有惊动周小梅。下楼，走出宿舍楼。清晨的风很凉，吹得军装领子翻起来。她站在楼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杨树叶子的味道，青涩的，带着一点土腥气。

营区大门就在前面。她迈开步子。

“庄排。”

庄亦舒停下来。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史今。穿着迷彩服，站得笔直，像在站岗。

“史班长？你怎么在这？”

“等你。”史今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双棉手套，军绿色的，厚厚的，里面絮了棉花。“北方冬天冷，你骑车去团部，手冻得通红。戴上。”

庄亦舒接过去。手套还带着体温，像是揣了很久。

“史班长，你几点起来的？”

“没睡。”史今笑了笑，眼角有皱纹，“睡不着。”

庄亦舒看着他，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

“谢谢。”

“不用谢。”史今顿了顿，“庄排，到了学校好好读。你是有本事的人，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庄亦舒没接话。她伸出手。史今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暖的。

“保重，史班长。”

“保重，庄排。”

庄亦舒松开手，转身继续走。

走到营区门口的时候，又看见了两个人。赵虎和周小梅。赵虎站在岗亭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周小梅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没哭。

“庄排。”赵虎把塑料袋递过来，“路上吃的。馒头、鸡蛋、咸菜，还有一壶热水。”

庄亦舒接过去。“你们怎么都来了？”

“想送送你。”赵虎说。

周小梅没说话，走过来，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然后松开。

“庄排，你到了学校给我写信。”

“好。”

庄亦舒看着他们。赵虎站得笔直，嘴角抿着，像是在忍什么。周小梅已经把脸别过去了，肩膀微微发抖。

“行了，回去吧。天冷。”

她转身，走出营区大门。

哨兵敬了个礼，她回礼。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小王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已经启动了。

“庄排，上车。”

庄亦舒拉开后车门，把帆布包和塑料袋放进去，坐好。

车子发动，营区的大门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杨树的轮廓还看得见，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蒙蒙的天。

“庄排，直接去火车站？”小王问。

“先去连部。”

“连部？你不是从连部出来了吗？”

“再去一趟。”

车子停在连部门口。灯还亮着。庄亦舒下车，走到门口。门开着。高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高城。”

他转过身。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

“怎么又回来了？”

“忘了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庄亦舒站在门口，看着他，隔着几步的距离。

“两年后见。”

高城看着她，“知道了。走吧，火车不等人。”

“走吧。”小王踩下油门，车子开出营区大门。庄亦舒回过头，隔着后车窗看着营区渐渐远去。岗哨、杨树、连部的窗户、器械训练场的单杠，一样一样从视线里消失。

庄亦舒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弹壳，冰凉的，铜质的表面光滑。又摸到那枚扣子，塑料的，很小。还有那管护手霜，扁扁的，快用完了。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棉手套，史今送的，厚厚的，暖的，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温度。她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

手套里面有一张纸条，她摸到了。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庄排，三班永远是你的家。”字迹歪歪扭扭，是许三多的笔迹。

庄亦舒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枚弹壳放在一起。

车子拐弯了，钢七连看不见了。口袋里有弹壳，有扣子，有护手霜，有纸条。书包里有搪瓷缸子，有笔记本，有照片。心里有七连的魂——不抛弃，不放弃。

她把这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