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庄亦舒在硬座上坐着,没怎么睡,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灰黄渐渐变成了南方的青绿。田野、村庄、山丘,一帧一帧从眼前滑过。她把高城送的那本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看着他写的“庄亦舒”三个字,笔画锋利,像用刀刻的。又翻了几页,看他的战术笔记。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工整的时候是在记课堂内容,潦草的时候是在写自己的思考。
她看了很久。
到长沙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庄亦舒拎着帆布包走出火车站,南方的空气湿润,带着樟树的气味。她在北方待了半年,已经快忘了这种味道。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蒸笼一打开,白雾涌出来,混着糯米和肉馅的香味。
她站在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开步子,走向公交站。
国防科大的校门还是老样子,庄亦舒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字。四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兜里只有一百多块钱,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现在她又站在这里,兜里有存折,肩上有上尉军衔,心里有钢七连的魂。
她拎着包走进校门。
报到在系办公楼。王辅导员看见她,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庄亦舒?回来了?”
“王老师好。”
“基层锻炼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学到了不少东西。”
王辅导员看着她,笑了笑。“瘦了,但精神了。行了,手续我帮你办,宿舍还是原来的楼,换了一间。你先去安顿。”
庄亦舒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宿舍在四楼,朝南,四人间。她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一个短发女生正在铺床,看见她进来,跳下凳子。“你就是庄亦舒?上尉?哎呀,我们等你好久了。”
女生叫李心怡,同届研究生,专业是通信工程。北方人,说话快,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另一个室友叫方敏,也是同届,专业是计算机,戴眼镜,话少,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第四个还没到。
庄亦舒选了靠窗的下铺,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换洗衣服、文件夹、搪瓷缸子、弹壳、扣子、护手霜、话梅、照片、笔记本。
李心怡凑过来看。“你这缸子用了好久了吧?字都褪色了。”
“嗯,好几个月了。”
“钢七连?你在部队待的那个连队?”
“嗯。”
“那你跟他们感情很好吧?”
“很好”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靠窗的位置,和在钢七连时一样。
研究生生活比本科自由,但课业压力更重。庄亦舒的导师还是陈导师,研究方向是信息化作战指挥。报到第二天,陈导师就把她叫到办公室,给了她一摞文献和一份研究计划。
“基层锻炼半年,有没有什么收获?”陈导师问。
庄亦舒想了想。“以前在学校学的东西,总觉得离战场很远。到了基层才发现,不是知识没用,是不会用。这次下去,我知道了怎么把理论和实战结合起来。”
陈导师点了点头。“那你的研究方向,我建议往实战化靠。纯理论的东西你做得好,但不适合你。你应该做能打仗的科研。”
庄亦舒把那摞文献抱在怀里。“我明白。”
回到宿舍,庄亦舒把文献放在桌上,翻开第一本。全英文的,关于战场数据链的最新研究进展。,拿出笔记本开始记笔记。
晚上,庄亦舒去教学楼打电话。走廊尽头有一部IC卡电话机,插卡,拨了钢七连连部的号码。响了几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把电话挂了,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操场。
研究生开学后的第一周,庄亦舒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庄排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她拆开,是许三多写的。“庄排,你到学校了吗?我分到了运输连,开卡车。史班长分到了步兵三营,伍班副分到了侦察连。白铁军退伍了,甘小宁分到了炮连。大家都不在一起了,但都挺好的。我每天还在练单杠,运输连也有单杠,没有钢七连的好,但也行。庄排,你在学校好好读书,我会想你的。”
庄亦舒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她拿出信纸,提笔回信。“三多,信收到了。分到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干。开卡车也要开好,不要觉得不是战斗部队就放松。单杠可以练,但战术训练更重要,不要偏科。有什么事给我写信。”
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许三多收”。信封放在桌上,准备明天寄。然后又拿了一张信纸,提笔写“赵虎,通讯班的设备移交清单我看了,没有问题。你分到了哪个连队?新单位通讯设备情况怎么样?需要什么资料你跟我说,我帮你找。”写完了,装进信封,写上“赵虎收”。又拿了一张信纸——“周小梅,你在新连队适应吗?别紧张,按我教你的方法来。有什么问题就打电话,宿舍楼有电话,晚上一般都在。”
写完了,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
李心怡从外面回来,看见桌上的信。“给谁写这么多信?”
“以前的战友。”
“你人缘挺好的。”
她把信装进包里,明天寄。
开学第二周,庄亦舒去图书馆查资料。她沿着书架慢慢走,指尖划过书脊,找到一本关于军事通信系统的专著。抽出来的时候,书脊里夹着一张纸条,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书看完了,放回原处。下一本看右边的。”字迹陌生,不知道是谁留的。
庄亦舒愣了一下,把纸条夹回书里,把书放回原处。然后看向右边的书架,抽出一本,是关于数据链加密的,正是她需要的。她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本书。纸条是谁留的?也许是某个学长,也许是某个教员,也许是图书馆的管理员。
她把书借走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好,草坪上有学生在看书。庄亦舒沿着路往宿舍走,步子不快不慢。口袋里那管护手霜已经快用完了,她今天早上挤的时候,挤了很久才挤出来一点。该买新的了。但她没买,舍不得那管旧的高城给的,用完了就没了。她把扁扁的管身又挤了挤,还能用几天。
晚上,庄亦舒坐在桌前看书。李心怡在床上听歌,方敏在敲电脑。窗外有虫鸣声,南方的秋天虫子还很多,叫得密密匝匝的,不像北方,一入秋就安静了。她低头看书,陈导师给的文献已经看完了一半,笔记记了厚厚一沓。但脑子里偶尔会飘出别的东西——高城站在窗前说“两年后见”,许三多挂在单杠上一圈一圈地翻,史今递给她棉手套时手指的温度。
她把这些画面按下去,继续看书。2
今天有家教的兼职,要晚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