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帕瓦躺在暖桌里,盯着天花板。窗外涩谷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但漏了一道细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比别处亮一点。不是晴天,只是比之前亮了那么一点点。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她把头转过去,脸埋进被窝。
胸口还是堵得慌。不是疼,是胀。胀得她想砸东西。
但她没砸。
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被窝里还留着昨晚的温度——不是暖桌的,是电次脚踝蹭过的,暖烘烘的,带着点他身上永远有的面包屑味。她把脸压在被子上,压得死死的,直到呼吸有点闷才翻过来。
走廊里还没有脚步声。电次还在睡,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到,一阵一阵的,像漏气的风箱。帕瓦听了片刻,然后坐起来。
她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右脚那只帆布鞋。
魔术贴上沾着一滴血。
电次的血。已经干了两天,从暗红色变成了深褐色,硬邦邦的一小块,贴在魔术贴的钩面上。前天在废墟里甩上去的,当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昨天抠了两下,没抠掉。今天还在。
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光着一只脚走到洗手间。洗手间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光线惨白,照得她手里的帆布鞋像褪了一层色。她把鞋子放在水龙头下面,拧开水。
水柱冲在魔术贴上,那滴血慢慢洇开了。
不是一下子化开的。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褪。深褐色的血渍被水冲成很淡很淡的粉色,顺着鞋面流下来,淌进下水道。她看着它流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魔术贴的边缘。魔术贴被水泡得发软,那些细小的钩子在水流里微微颤动。她搓了很久,搓到那小块魔术贴完全变成了灰黑色——不是洗干净了,是褪色了。原来黑色的魔术贴,现在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的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洗过一样。
她关上水龙头。洗手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那根坏灯管还在嗡嗡响。她把鞋子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也沾了灰,是前天废墟里踩到的水泥碎屑。她用手指抠掉那些碎屑,抠得很仔细,连鞋底缝隙里的都抠出来了。然后她把鞋子放在窗台上,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为什么之前不洗。
她不知道。
前天不洗是因为不想管。昨天不洗是因为忘了。今天为什么突然想洗了。她不知道。她只是醒来的时候看到那滴血,觉得应该把它洗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早川秋端着杯子路过,看到她靠在窗边,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穿着鞋。又看到窗台上那只湿了半截的帆布鞋,魔术贴朝里,鞋底朝外。
帕瓦说:“本大爷在洗鞋。”
早川秋说:“嗯。”
他走到茶水间,倒了杯水。水壶里是昨天的水,已经凉了。他按了加热键,等水烧开。茶水间里只有水壶的咕噜声。帕瓦还靠在窗边,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只晾着的鞋子上。
早川秋端着新烧的热水走出来,在她旁边停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后伸手把她的鞋子转了个方向——让魔术贴朝外,对着通风口。
“这样干得快一点。”他说。
然后端起杯子,继续走。
帕瓦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被转了方向的鞋子。魔术贴对着通风口,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直接打在那些还没干的钩面上。
“本大爷知道。”她对着空气说。
然后她从窗台上拿起那只还没洗的左脚鞋子——那只上面没有血,但鞋底也沾了废墟的水泥碎屑。她把左脚鞋子也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遍,用指甲抠掉鞋底的碎屑,冲干净,和右脚那只并排晾在窗台上。两只鞋对齐了鞋尖,魔术贴朝外,鞋底朝里。
早川秋已经走远了。走廊里只剩水壶的咕噜声,和电次隐约的呼噜声。
下午。
帕瓦出门。不是去买薯片。薯片还有半袋,放在暖桌桌角,用夹子夹着袋口。她是去买创可贴。
上次医务室里的创可贴用完了。她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有透明的,有肉色的,还有印着卡通猫的——那只猫是白色的,眼睛很大,胡须画得歪歪扭扭的,有点像日暮霞在纸条上画的那只。她拿起那盒印猫的,翻过来看说明,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猫的胡须。上面写着“防水型,适合儿童使用”。她放回去。再拿起来,再放回去。最后拿起那盒最普通的透明款。她走到收银台,把创可贴放在柜台上。收银员扫了码,报了价格。帕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排在柜台上,正好够。她把创可贴揣进口袋,推门出去。
回到4课,她把创可贴扔在电次桌上。
电次正在修电锯,链条拆了一半,零件摊在报纸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盒东西。“这是什么。”“创可贴。”“本大爷知道是创可贴,你买这个干嘛。”“上次用完了。”
电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已经换过了,是早川秋帮他换的,缠得很整齐,纱布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好了,没有翘边。他看了看那盒创可贴,又看了看帕瓦。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放在哪吗。”
“现在记得了。”
帕瓦说完,转身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冷气扑在脸上。冰箱里那两盒草莓布丁还并排躺着——蕾塞买的。还有一罐咖啡,不是布丁,是罐装咖啡,没人认领。她伸手越过那罐咖啡,拿起自己的薯片,关上冰箱门。撕开包装,嚼得咔嚓响。
电次把创可贴放进医药箱里,关上箱盖,然后坐回暖桌旁边继续修电锯。医药箱里现在有三样东西:半瓶消毒水、一把剪刀、一盒帕瓦买的创可贴。剪刀的刃上还沾着上次剪纱布时留下的线头。他关箱盖的时候,指尖扫过那个线头,没碰。箱盖合上。
“帕瓦。”
“嗯。”
“你今天怪怪的。”
帕瓦嚼薯片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嚼。“本大爷一直都这样。”
“不是。”电次把螺丝刀放下,转过头看她。“你以前从来不买创可贴。”
“那是因为以前够用。”
“以前也不够。”
帕瓦把薯片袋子往他那边推了一下,袋子碰到他手肘,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吃你的薯片。”
电次从袋子里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薯片上沾的盐粒在他舌尖化开。他没有再问。帕瓦把脚伸进暖桌被窝里,脚趾碰到他的脚踝。没有缩,也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
深夜。
帕瓦又躺在暖桌里,盯着天花板。电次已经睡着了,呼噜声还是隔着墙都能听到。她闭上眼。脑子里没有嗡一声,后脑勺也没有浮出来。胸口那块堵还在,但不像昨晚那么胀了。不是消失了,是变小了。卡在同一个位置,但没那么堵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窝里。被窝里还有电次脚踝蹭过的温度,带着面包屑味。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窗外那道细缝还在,漏出来的光比昨天亮了那么一点点。不是晴天,但窗帘没拉,光透进来,落在暖桌的电源灯旁边,和那个小小的橘色光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外面的,哪个是里面的。
窗台上,两只帆布鞋并排晾着,魔术贴朝外。右脚那只已经完全干了,左脚那只还有点潮,但明天早上应该也能干。医药箱里,那盒透明创可贴和消毒水并排躺着。剪刀刃上的线头还在。她闭上眼,把脚缩进被窝里。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