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帕瓦篇：满

帕瓦醒过来的时候，暖桌被窝里还留着昨晚的余温，混着面包屑和她自己身上的味道。她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穿上那只右脚帆布鞋。魔术贴已经完全干了，上面褪色的那块灰黑还在，比周围的布料浅了一个色号。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块褪色的地方，指尖在上面停了片刻。前天洗鞋的时候搓了很久，搓到魔术贴都褪色了，那滴血才彻底化干净。现在那块灰黑摸起来和周围的布料一样软，只有颜色不一样。她盯着那块褪色的地方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去冰箱里拿布丁。

昨天剩的那半盒还在。她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太甜了。草莓布丁本来就甜，但她每次吃完都觉得太甜。她把勺子放在盒子里，合上冰箱门。路过医药箱的时候，她顺手翻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还是昨晚她摆好的样子。创可贴放在最外面，消毒水在左边，纱布在右边。但她昨晚关箱盖的时候没注意，消毒水的瓶盖没有拧紧，松了一圈。她拿起瓶子，把瓶盖拧紧。拧到底的时候，瓶口挤出一小滴消毒水，沾在她指尖上，冰凉的，带着刺鼻的酒精味。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把瓶子放回去。

然后她开始仔细看医药箱里每一样东西。

消毒水只剩半瓶。昨天她买的那瓶新的还没拆封，但这瓶旧的已经快见底了。瓶身上的标签翘了一个角，是上次电次用完之后没擦干净，酒精顺着瓶口流下来把标签泡皱了。她用手指把那个翘角按回去，按了两下才粘住。纱布只剩一卷，还是上次给电次缠手臂时拆开的，没用完，塞在角落里，边缘有点皱。她把纱布拿出来，想把它叠整齐。但纱布太软了，叠了好几次都叠不成方形。她干脆不叠了，把它卷成一卷，塞回角落。

医用胶带已经用光了，只剩纸圈。纸圈上还粘着一小截没用完的胶带，大概两厘米长，贴在纸圈内侧。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截胶带——已经不粘了，边缘有点卷。她把纸圈扔进垃圾桶，那截废胶带粘在她指尖上，甩了两下才甩掉。

剪刀刃上还沾着剪纱布留下的线头。很小的一团，被剪断的纱布纤维绞在一起，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消毒水，有点硬。她伸手把那个线头捏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看了看剪刀刃——被线头压过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锈迹，不是真的锈，是消毒水干掉之后留下的黄印。她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算了。

那盒透明创可贴是她昨天买的，放在消毒水旁边，还没拆封。

她盯着医药箱里那些东西看了很久。上次是创可贴用完了，这次是胶带彻底没了，消毒水也快见底，纱布只剩一卷。下次电次再受伤，拿什么缠。上次在废墟里他手臂被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她在医务室翻遍整个医药箱都找不到一张创可贴。最后只能用纱布胡乱缠上，连胶带都没有，只能把纱布头塞进夹层里。那天晚上她躺在暖桌里，胸口堵得慌，像塞了半块没嚼碎的生肉。

她把箱盖合上。

薯片不吃了。她去拿外套。

便利店的白光灯晃得她眼睛发涩，冷气吹得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发凉。帕瓦站在医药用品货架前面，盯着那排东西看了很久。消毒水只有一种，没得挑。她拿了一瓶放在篮子里。瓶子很凉，凉意透过塑料瓶身传到她掌心。她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不是故意看的，是瓶身上的标签正好转到那个角度。日期还很新，离过期还有一年多。她把瓶子放进篮子。

纱布有宽的和窄的。她拿起宽的那卷翻过来看说明，上面写着“适用于大面积创口”。又拿起窄的对比了一下——上次早川秋给电次缠的是窄的，因为伤口在手臂上，窄的刚好。她把两卷都扔进篮子。窄的现在用，宽的备着。

医用胶带有透明款和肉色款。她拿起透明的那卷看了看，又拿起肉色的那卷看了看。她看了半天没看出有什么区别，翻过来看说明——透明的是防水的，肉色的是透气的。她把两卷都扔进篮子。不知道哪种好用，都买了。

路过创可贴那排的时候，那盒印着歪胡须猫的还在。她伸手拿起那盒印猫的，翻过来看背面。防水的，适合儿童使用。上面的猫和日暮霞在纸条上画的那只不一样——日暮霞的猫是歪的，这只猫是圆的。眼睛很大，胡须画得歪歪扭扭的，不是故意画歪的，是印歪了。她盯着那只猫看了片刻，用手指碰了碰猫的胡须。然后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最后还是拿了那盒透明款，和自己昨天买的那盒一模一样。

收银台的女人扫完所有东西报了价格。帕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排在柜台上，正好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拎着袋子推门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货架上拿起一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片放在柜台上。

“刚才忘了。”

女人又扫了一次码，报了价格。帕瓦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正好够。她把棉片塞进袋子里，推门出去。

涩谷的路面还湿着，便利店的冷光映在水洼里，风一吹带着雨味，凉飕飕的扑在脸上。帕瓦拎着袋子往回走，袋子里的消毒水瓶和纱布卷撞在一起，发出很轻的闷响。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路过那家烤肉店的时候，她想起上次和电次、早川秋、蕾塞一起在这里吃烤肉。电次烤糊了好几片肉，她抢到最后一块牛舌，咬了一口发现是焦的，放在早川秋盘子里。早川秋吃了。她当时没说谢谢，现在也没说。但她记得那块焦掉的牛舌是什么味道——外面苦，里面嫩，嚼起来咔嚓响。

回到4课的时候，电次还在修电锯。链条拆了一半，零件摊在报纸上，油渍洇黑了角落里一则过期的超市打折广告。他抬头看到帕瓦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不是薯片的包装，是白色的，印着便利店的logo。

“你去买薯片了。”

帕瓦没回答。她把袋子放在医药箱旁边，拉开拉链，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消毒水。两卷纱布。医用胶带。一盒透明创可贴。一包消毒棉片。

电次放下螺丝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这是什么。”“医药箱的东西。”“本大爷知道，你买这么多干嘛。”“用完了。”

电次看了看医药箱里那半瓶还没用完的消毒水，又看了看她刚买的那瓶新的。“还没用完。”“快用完了。”

帕瓦把旧的消毒水拿出来，把新的放进去。瓶子放反了，标签朝里。她又把它转过来，让标签朝外。然后伸手把电次那瓶没喝完的消毒水往旁边挪了挪——那是他的，她买的在旁边，不碰他的。然后把纱布放在消毒水旁边——窄的在左边，宽的在右边。医用胶带放在纱布上面。创可贴放在最外面，方便拿的位置。放完之后她看着那个位置，又伸手把创可贴挪近了一点。这个位置，电次受伤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到。不用翻。不用找。

消毒棉片放在创可贴旁边。放完之后她退后半步，看着那个塞得整整齐齐的医药箱。每样东西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剪刀刃上的线头没了，刃面在暗光里泛着冷光。

电次还站在旁边，看着她。“帕瓦。”

“嗯。”

“你今天怪怪的。”

帕瓦把空的便利店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袋子在桶沿弹了一下，落在线头上面。“本大爷一直都这样。”

“不是。你以前从来不买医药箱的东西。”

“那是因为以前够用。”

“以前也不够。”

帕瓦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冷气扑在脸上。冰箱里那两盒草莓布丁还并排躺着——蕾塞买的。还有一罐咖啡，不是布丁，是罐装咖啡，没人认领。她伸手越过那罐咖啡，拿起自己的薯片，关上冰箱门。撕开包装，嚼得咔嚓响。然后走到暖桌旁边，在电次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电次还站在医药箱前面，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又看了看帕瓦。

帕瓦没有看他。她嚼着薯片，盯着暖桌上那盏小小的电源灯。橘色的，很淡，和窗外的霓虹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外面的，哪个是里面的。她把脚伸进被窝里，脚趾碰到他的脚踝。没有缩，也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

电次站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那袋薯片，也抓了一把。两个人坐在暖桌里嚼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叠在一起。窗外涩谷的霓虹灯亮了一片，红的蓝的白的，碎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暖桌的电源灯还亮着，橘色的，很淡。

深夜。

帕瓦又躺在暖桌里，盯着天花板。电次已经睡着了，呼噜声还是隔着墙都能听到。她闭上眼。胸口那块生肉还在，但不像前几天那么胀了。不是消失了，是变小了。从半块变成了一小块，卡在同一个位置，但没那么堵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窝里。被窝里还有电次脚踝蹭过的温度，带着面包屑味。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窗外那道细缝还在，漏出来的光比昨天亮了那么一点点。不是晴天，但窗帘没拉，光透进来，落在暖桌的电源灯旁边，和那个小小的橘色光点混在一起。医药箱里，消毒水、纱布、胶带、创可贴、棉片全部整整齐齐地放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她闭上眼，脚趾轻轻碰了碰旁边电次的脚踝，还暖着。把脚缩进被窝里。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