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不对。就是心里有那么一个东西,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大,但走一步硌一下,让你没办法忽略它的存在。
起因是周二那天的午饭。
那天阿姨做了糖醋排骨,刘耀文最爱吃的。菜端上来的时候,刘耀文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动筷子——他先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宋亚轩。
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张真源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宋亚轩抬起头,对上刘耀文的目光,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不是那种对谁都露出来的笑,是那种——张真源在脑子里搜了半天形容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
刘耀文收到那个笑之后,才开始夹排骨,第一块夹给了马嘉祺,第二块夹给了丁程鑫,第三块才放进自己碗里。整个过程非常自然,自然到整张桌子上可能只有张真源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因为刘耀文夹菜的顺序不对,以前这个孩子吃排骨从来不让人,第一块永远是自己的。马嘉祺还调侃过他,说耀文护食的样子跟隔壁金毛一模一样。但今天他先夹给了两个哥哥,这不像他。除非他在刻意表现得“我很正常”。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刻意表现得很正常?
张真源低头扒了口饭,没有继续往下想,但他脑子里的那个沙子,从这一刻起,硌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训练的时候,他特意观察了一下。
刘耀文和宋亚轩今天站的位置隔了两个人,这没什么,练习新动作的时候需要按站位来,他们俩刚好被丁程鑫和严浩翔隔开了。但休息的时候,宋亚轩去喝水,路过刘耀文身边,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那个对视短到什么程度呢?短到如果你眨眼了你就错过了,但张真源没眨眼。
然后他看到宋亚轩喝完水,把水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刘耀文走过去拿自己的水瓶,顺手把宋亚轩的水瓶往里面挪了一下,免得被路过的人碰倒。
这个动作,也没有任何语言,刘耀文甚至没有看那个水瓶,他的手像是自己有记忆一样,自动就做了。
张真源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会儿呆。镜子里,张真源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心里那粒沙子,已经从硌脚变成了滚雪球,越滚越大。
“张哥,你发什么呆?”
贺峻霖拿毛巾甩了他一下。
“没什么,”张真源回过神来,“想动作呢。”
贺峻霖哦了一声没多想。张真源松了一口气,他不是一个什么事都要往深了想的人,大部分时候他更愿意直接问,刘耀文,你跟宋亚轩是不是有点什么?这句话在张真源嗓子眼里转了好几个来回,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有一个原则:不想说的事,别人不主动讲,他就不主动问。
但这个原则现在给他带来了一个后遗症: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睁着眼睛,睡不着了。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打开了浏览器,他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怎么判断两个男生是不是在谈恋爱”,打到一半又删了,觉得自己像个操心的老父亲。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眼数羊。数到两百三十七只的时候,他放弃了,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马嘉祺的微信。
“马哥,睡了吗?”
马嘉祺几乎是秒回。
“没,怎么了?”
“想问你个事。”
“你说。”
张真源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足足有半分钟,他不是那种在微信上犹豫的人,平时打字比谁都快,但今天他在犹豫怎么措辞。最后他打了删删了打,发了这么一句话。
“你觉不觉得耀文和亚轩最近有点奇怪?”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张真源看着那个“正在输入中”,心跳莫名快了一点。然后马嘉祺回了。
“哪方面?”
好,这三个字一出来,张真源心里就有数了,马嘉祺没有直接说“不觉得”或者“你想多了”,他问的是“哪方面”,这就意味着,马嘉祺也觉得有问题,只是不确定是不是张真源想的那方面。
“就是,”张真源斟酌着用词,“他们俩之间的那个氛围,说不上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举个例子。”
“今天中午吃饭,耀文第一块排骨夹给你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他以前从来不这样,他以前抢排骨比谁都快。”
马嘉祺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没有接话。
“还有,”张真源继续说,反正都开了头,不如全说了,“下午训练的时候,亚轩把水瓶放在椅子上,耀文路过的时候帮他挪了。没看,没说话,顺手就挪了。那个熟练程度,不像第一次干这个事。”
“你观察得挺仔细。”
“马哥你别绕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对面又是沉默。这次的时间更长。长到张真源以为马嘉祺睡着了或者故意不回了。他正要再发一条,马嘉祺的消息来了。
“你明天有空吗?”
“有,下午训练结束之后。”
“那明天下午,我泡茶,你来我房间。”
“行。”
一如既往的马嘉祺式回答,什么事都要当面说。张真源把手机放下,翻身平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顶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外面的路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三晚上,他半夜起来去卫生间,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一个影子从刘耀文房间那边闪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往回走。当时他以为是严浩翔半夜找你借充电器,没多想。但现在那个影子的轮廓在他脑子里被重新放大、对焦——那个身高、那个走路姿势、那个穿着拖鞋在走廊里快速移动的样子。
不是严浩翔,是宋亚轩。
张真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又躺了下去。
然后他又坐了起来。
“冷静,张真源,”他对自己说,“可能就是去借个充电器。”
但他自己都不信,宋亚轩手机充电器一直在自己房间里,刘耀文的充电接口跟他又不一样,这两款手机根本不通。
好的,所以不是借充电器。那就是——那就是什么?半夜睡不着找队友聊天?这个理由也行,但更说不通。因为如果是聊天,光明正大的就行,干嘛轻手轻脚?干嘛要趁所有人都睡着了?
张真源重新躺下,开始数羊。
数到五百多只,还没睡着。
第二天下午,张真源敲响了马嘉祺的房门,马嘉祺果然泡了茶。他的房间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铁观音。窗帘半拉着,下午的阳光透进来,落在茶杯上衬得茶汤金黄透亮。
张真源觉得这个场景应该配一点禅意背景音乐,但马嘉祺的表情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坐。”
张真源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烫,但没来得及缩嘴,他脑子里全都是刚才在走廊上酝酿了一路的话。马嘉祺端着另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姿势很放松。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想的。”
“对。”
“我的想法是——”马嘉祺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他们俩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张真源的茶杯顿在了嘴边,他放下杯子,发出了轻轻的一声磕响。
“所以你知道,你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马嘉祺没有正面回答。他抿了口茶,眼神落在窗外的云上,过了一会儿才说话,声音一如既往地缓。
“我不是故意要发现的,那天早上,宋亚轩从耀文房间那边走出来,穿的是耀文的拖鞋,他自己的鞋落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我在厨房。”
张真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脑子里自动补全了那天的画面——马嘉祺站在厨房里热牛奶,倒第二杯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上一个穿着不合脚的拖鞋、蹑手蹑脚往回走的影子。然后马嘉祺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热他的牛奶。这就是马嘉祺。他不说,不是他没看到,是他在等合适的时间。
“那你……”张真源斟酌着问,“你觉得这样行吗?”
“你说的‘这样’是指什么?”马嘉祺反问。
“就……他们两个都是队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有啥矛盾,影响团队。还有万一被外面知道了怎么办?还有他们自己,刘耀文才多大,宋亚轩也不大,他们能走多远?”
马嘉祺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等张真源一口气把所有顾虑都倒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说的这些都是‘万一’。”
“我当然知道是万一,但是——”
“但他们不是‘万一’。”马嘉祺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但话的重量让张真源微微一怔。
“耀文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但你去看他的眼睛,这几天你好好看看他的眼睛。他看宋亚轩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一时上头。是很久的,是压了很久最后藏不住了。”
张真源没说话。
马嘉祺又说:“至于影响团队,你担心的是谈恋爱会影响工作,还是担心队友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尴尬?”
“……都有吧。”
“那你觉得,他们俩在一起之后,耀文的训练态度变了吗?亚轩的舞台表现下降了吗?”
张真源认真想了一下,没有,这两个人的状态完全没有下滑。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反而是宋亚轩最近的笑脸多了一些,刘耀文在训练的时候比之前更拼了,跟被上了发条似的。
“没有,”张真源承认,“反而更好了。”
“所以你是担心什么呢?担心他们哪天分手了会影响团队?”马嘉祺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我们管不了,也不用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队友不是家长。”
张真源沉默了。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到杯底,心里那团鼓包一点一点地被马嘉祺的话熨平了。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就当不知道?”
“嗯,就当不知道。”
“可是我演技不好。”
马嘉祺笑了出来,张真源第一次看到他今天笑得很放松。
“你不需要演,张哥。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对耀文好还是好,跟亚轩开玩笑还是开。他们俩不是需要被人同情的对象,也不是需要被人担心的孩子。”
“那他们是什么?”
“两个认真的人。”马嘉祺说。他端起茶杯,在阳光里微微举了一下,像在敬一杯不在场的人。
张真源看着马嘉祺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通透。那是对别人的感情保持距离的体面,也是对自己判断的笃定。他不会替你评判对错,不会急着给你建议,但他会陪你坐下来喝杯茶,帮你看清楚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然后你会发现,你担心的大多数事情,其实都不需要你担心。
窗外的太阳往西斜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张真源真的听了马嘉祺的话,没有去问,没有去试探,该怎样就怎样。但“不当不知道”之后,他的视角反而更清晰了。清晰到他觉得自己之前简直是个睁眼瞎。
练习室里刘耀文会在宋亚轩累得坐在地上的时候,把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放在他手边。离开的时候宋亚轩会把刘耀文忘在凳子上的手机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出门之后悄悄塞回刘耀文手里。动作自然到张真源在旁边看了全程,嘴巴都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严浩翔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牙疼。
最明显的是晚饭,那天晚上,所有人围在餐桌前吃火锅。热气腾腾的,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宋亚轩从辣锅里捞了一片毛肚,放到刘耀文碗里,说“这个好了”。刘耀文说了声谢了,低头吃了。张真源在旁边用漏勺捞虾滑,全程目睹了这个动作,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赶紧去看其他人的反应。丁程鑫正在跟严浩翔抢最后一片肥牛,贺峻霖在给马嘉祺倒饮料,严浩翔说“丁哥你是哥你让着我”,丁程鑫说“你是弟你听哥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一片毛肚,张真源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紧张得好笑,什么时候团里的地下党任务落到了自己头上。
整顿饭他都在偷偷观察刘耀文和宋亚轩,他发现这两个人全程没有说几句话,但每一次对视都带着那种——怎么说呢——像两块拼图刚好对上的感觉。不用敲不用砸,轻轻一碰就自然卡进去了。
吃完火锅,大家分工收拾。刘耀文和宋亚轩被分配去倒垃圾,两个人拎着垃圾袋一前一后出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张真源在走廊里看到宋亚轩靠近刘耀文,用手指碰了碰刘耀文拎垃圾袋的那只手,然后刘耀文把垃圾袋换了只手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飞快地捏了一下宋亚轩的手指。就捏了一下。电梯门关上了。
张真源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整个人愣在原地。
马嘉祺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定在走廊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紧闭的电梯门,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到了?”
“看到了。”张真源咽了口唾沫。
“什么感觉?”
张真源想了想,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有点羡慕。”
马嘉祺挑了一下眉毛,从他手里拿走抹布,帮他擦了剩下的桌子。
“你看,也没那么难接受,对吧。”
张真源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电梯到一楼了。他想那两个人在垃圾桶旁边会不会又偷摸干什么小动作,想完之后自己先红了脸。让张真源脸红这件事很少见,但现在确实发生了。他低头笑了出来。
“我就是觉得,”他说,“我以前怎么没往那方面想呢,明明这么明显。”
“因为你把他们当弟弟。”马嘉祺拧干抹布,说。
“那现在呢?”
“还是弟弟。只是多了一个身份。”马嘉祺看了他一眼,“弟夫。”
张真源愣了一下,然后被自己的笑声呛到了。马嘉祺这个千年老干部,居然在讲冷笑话。
“弟夫是什么鬼啊。”他边笑边咳。
“耀文是你弟,亚轩是你弟,”马嘉祺用抹布擦了擦料理台,语气平板但眼角有笑意,“那亚轩对耀文来说是什么,不是弟夫吗。”
“那你刚才说的是弟夫还是弟媳。”
“看你怎么分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笑声从厨房传到了客厅,丁程鑫探头过来问你们笑什么呢,张真源说马哥讲了个冷笑话,丁程鑫说那算了我不问了。
张真源靠着墙笑完了,直起腰来,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心里那团东西终于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晚上他躺在床上,给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
“马哥,谢谢。”
“谢什么。”
“下午那杯茶。”
马嘉祺过了一会儿才回。“不客气。下次换你泡。”
“行。我再买点好的茶叶。”
“不用太好。他们俩的事,还得靠它慢慢泡。”
张真源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反复出现的光斑,忽然觉得这种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不声不响的光,很像刘耀文和宋亚轩,不张扬,不刺眼。但只要你在黑暗里待久了,你就能看到它。
他在心里比了个大拇指。不是给任何人,是给那两个正在另一间房间里可能正偷偷发微信的家伙。
“行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你们就好好地在一起吧。张哥替你们守着。”
然后他翻了个身,第一次没有依靠数羊,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