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走过斑马线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谁也没提刚才那个触碰，但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枚印章，轻轻盖在了皮肤上，留在了那里。

前面是一条种满槐树的老街。路灯掩在枝叶间，光线被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杂着从某户人家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这个点，正是家家户户围在桌前吃饭的时候。

霖淮璟忽然觉得有点饿。他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早上也只喝了一杯豆浆，胃里空了大半天，这会儿闻到饭菜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街道上还是被听到了。

聆妤偏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饿了？”

“有一点。”

“前面有家面馆，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家。那家面馆开在一条小巷子里，招牌很小，稍不注意就走过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脾气不太好，但做的牛肉面是一绝。汤底是用牛骨熬的，浓郁醇厚，面条是手工拉的，筋道弹牙。以前他们穷，约会去不起什么高档餐厅，最多的就是在那里一人点一碗牛肉面，加一个卤蛋，再点一盘凉拌黄瓜，就能吃得心满意足。

“去看看？”他说。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拐进那条巷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不少，但远远就能看到一个暖黄色的招牌亮着，上面写着“老王牛肉面”五个字，字是用红色油漆写的，年头久了，颜色褪成了暗红，笔画也有些斑驳。

走近了，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里坐了两三桌客人，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厨房门口涌出来，带着浓郁的牛肉香气。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翻过来写着“营业中”。

他推开门，一阵叮当作响的风铃声。柜台后面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老头抬起头来，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头很好，嗓门也大：“几位？坐！”

“两位。”霖淮璟说。

老头拿眼睛扫了他们一眼，忽然顿住了，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指着霖淮璟说：“哎，你不是那个……那个谁嘛！好久没来了啊！”

霖淮璟笑了一下：“王叔，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你以前老带个姑娘来吃面，那姑娘可爱吃我家的卤蛋了，每次都点两个。”老头说着看向聆妤，一拍大腿，“这不就是那姑娘嘛！哎哟喂，多少年了这是？”

“八年了，王叔。”聆妤笑着说。

“八年了啊！我还以为你们早搬家了呢。”老头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老规矩？两碗牛肉面，加卤蛋，再来一份凉拌黄瓜？”

“您记性真好。”霖淮璟说。

“那是！别的不敢说，来我这儿吃过两回以上的客人，我都记得。”老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身朝厨房里喊了一嗓子，“老李，两碗牛肉面，加蛋！黄瓜多放点蒜！”

喊完他又转回来，给他们倒了杯茶水，压低声音说：“你们俩这是……又在一块儿了？”

霖淮璟和聆妤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老头是人精，一看这表情就明白了七八分，也不追问，嘿嘿一笑，拍了拍霖淮璟的肩膀说：“好好吃面，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说完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茶水冒着袅袅的白气。碗是粗瓷的，杯沿还有一个缺口，跟八年前一模一样。这家店好像被时间遗忘了，什么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连墙上贴的那张菜单都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了，还是没换。

“真的一点都没变。”聆妤环顾了一圈，感慨道。

“王叔这个人念旧，估计这些东西用到不能用才会换。”

“挺好的。”她说，“这个世界上不变的东西太少了。”

不一会儿面就端上来了。大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底，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片，撒了葱花和香菜，卤蛋对半切开卧在旁边，蛋白已经被汤汁浸成了酱色。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牛骨的浓香和胡椒的辛辣味。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每一口都带着熟悉的烟火气。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是因为这碗面，还是因为这碗面勾起的那些回忆。

她也在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好像在细细品味每一根面条的味道。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用筷子夹起那半个卤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

“嗯。”

“霖淮璟。”

“嗯？”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落下来，只是笑了笑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没让她看到自己眼眶红了的瞬间。

吃完面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街上行人渐少，店铺也关了大半，整条街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

她抱着那盒草莓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他跟在后头，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她比以前瘦了，肩膀窄窄的，灰色开衫罩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

她没有转头看他，但他注意到她抱着草莓盒子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住的小区叫什么名字？”他问。

“城南春天。”

“那离这儿有两公里多，我开车送你。”

“你不是把车停在那边巷子里了吗？”

“绕一圈过去就行了，又不远。”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去取车。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她又停下来看了一眼，这次没伸手去摸，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到了停车的地方，他掏出钥匙解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把草莓盒子小心地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他关上车门，从车头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他放在空调出风口上的那个香薰片散发出来的。她吸了吸鼻子，说：“换香薰了？以前你车上放的不是这个味道。”

“以前那个是柠檬味的，你不喜欢，说太冲了。”

“你还记得啊。”

“我说了，记得的事情多了。”

他没说的是，那个柠檬味的香薰片在她走了之后他还用了很久，用到香味散尽了也舍不得扔，最后是洗车的时候被洗车工当垃圾扔掉了。他为此还郁闷了好几天。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晚上的车不多，一路畅通。他开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故意把这段路拉长。

车载音乐随机播到了一首老歌，是孙燕姿的《遇见》。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我们也曾在爱情里受伤害……”

歌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掠过，忽明忽暗。

她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这座城市的夜晚算不上繁华，九点多钟很多店铺就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路上偶尔有几个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这座城市还是这么早就睡了。”她说。

“嗯，不像南方那边，夜生活丰富。”

“你在南方待过？”

“出差去过几次，待不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那边待了七年，刚开始很不习惯，晚上想出去吃点宵夜都找不到地方。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那样。”

“那你现在回来，还能习惯吗？”

她想了想，说：“才回来一周，还说不上。不过昨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听到楼下有人在用方言吵架，忽然觉得很亲切。”

他笑了一下。这座城市的方言很有特点，外人听起来像在吵架，本地人听着却觉得热乎。

“你还能听懂方言吗？”他问。

“当然能，我又不是在外面出生的。倒是你，你一个北方人，方言说得还没我好。”

“我承认，我语言天赋不行。”

她难得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这样笑了，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走过斑马线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谁也没提刚才那个触碰，但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枚印章，轻轻盖在了皮肤上，留在了那里。

前面是一条种满槐树的老街。路灯掩在枝叶间，光线被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杂着从某户人家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这个点，正是家家户户围在桌前吃饭的时候。

霖淮璟忽然觉得有点饿。他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早上也只喝了一杯豆浆，胃里空了大半天，这会儿闻到饭菜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街道上还是被听到了。

聆妤偏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饿了？”

“有一点。”

“前面有家面馆，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家。那家面馆开在一条小巷子里，招牌很小，稍不注意就走过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脾气不太好，但做的牛肉面是一绝。汤底是用牛骨熬的，浓郁醇厚，面条是手工拉的，筋道弹牙。以前他们穷，约会去不起什么高档餐厅，最多的就是在那里一人点一碗牛肉面，加一个卤蛋，再点一盘凉拌黄瓜，就能吃得心满意足。

“去看看？”他说。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拐进那条巷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不少，但远远就能看到一个暖黄色的招牌亮着，上面写着“老王牛肉面”五个字，字是用红色油漆写的，年头久了，颜色褪成了暗红，笔画也有些斑驳。

走近了，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里坐了两三桌客人，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厨房门口涌出来，带着浓郁的牛肉香气。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翻过来写着“营业中”。

他推开门，一阵叮当作响的风铃声。柜台后面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老头抬起头来，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头很好，嗓门也大：“几位？坐！”

“两位。”霖淮璟说。

老头拿眼睛扫了他们一眼，忽然顿住了，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指着霖淮璟说：“哎，你不是那个……那个谁嘛！好久没来了啊！”

霖淮璟笑了一下：“王叔，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你以前老带个姑娘来吃面，那姑娘可爱吃我家的卤蛋了，每次都点两个。”老头说着看向聆妤，一拍大腿，“这不就是那姑娘嘛！哎哟喂，多少年了这是？”

“八年了，王叔。”聆妤笑着说。

“八年了啊！我还以为你们早搬家了呢。”老头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老规矩？两碗牛肉面，加卤蛋，再来一份凉拌黄瓜？”

“您记性真好。”霖淮璟说。

“那是！别的不敢说，来我这儿吃过两回以上的客人，我都记得。”老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身朝厨房里喊了一嗓子，“老李，两碗牛肉面，加蛋！黄瓜多放点蒜！”

喊完他又转回来，给他们倒了杯茶水，压低声音说：“你们俩这是……又在一块儿了？”

霖淮璟和聆妤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老头是人精，一看这表情就明白了七八分，也不追问，嘿嘿一笑，拍了拍霖淮璟的肩膀说：“好好吃面，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说完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茶水冒着袅袅的白气。碗是粗瓷的，杯沿还有一个缺口，跟八年前一模一样。这家店好像被时间遗忘了，什么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连墙上贴的那张菜单都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了，还是没换。

“真的一点都没变。”聆妤环顾了一圈，感慨道。

“王叔这个人念旧，估计这些东西用到不能用才会换。”

“挺好的。”她说，“这个世界上不变的东西太少了。”

不一会儿面就端上来了。大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底，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片，撒了葱花和香菜，卤蛋对半切开卧在旁边，蛋白已经被汤汁浸成了酱色。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牛骨的浓香和胡椒的辛辣味。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入味，每一口都带着熟悉的烟火气。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是因为这碗面，还是因为这碗面勾起的那些回忆。

她也在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好像在细细品味每一根面条的味道。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用筷子夹起那半个卤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

“嗯。”

“霖淮璟。”

“嗯？”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落下来，只是笑了笑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没让她看到自己眼眶红了的瞬间。

吃完面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街上行人渐少，店铺也关了大半，整条街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

她抱着那盒草莓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他跟在后头，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她比以前瘦了，肩膀窄窄的，灰色开衫罩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

她没有转头看他，但他注意到她抱着草莓盒子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住的小区叫什么名字？”他问。

“城南春天。”

“那离这儿有两公里多，我开车送你。”

“你不是把车停在那边巷子里了吗？”

“绕一圈过去就行了，又不远。”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去取车。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她又停下来看了一眼，这次没伸手去摸，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到了停车的地方，他掏出钥匙解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把草莓盒子小心地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他关上车门，从车头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他放在空调出风口上的那个香薰片散发出来的。她吸了吸鼻子，说：“换香薰了？以前你车上放的不是这个味道。”

“以前那个是柠檬味的，你不喜欢，说太冲了。”

“你还记得啊。”

“我说了，记得的事情多了。”

他没说的是，那个柠檬味的香薰片在她走了之后他还用了很久，用到香味散尽了也舍不得扔，最后是洗车的时候被洗车工当垃圾扔掉了。他为此还郁闷了好几天。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晚上的车不多，一路畅通。他开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故意把这段路拉长。

车载音乐随机播到了一首老歌，是孙燕姿的《遇见》。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我们也曾在爱情里受伤害……”

歌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掠过，忽明忽暗。

她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这座城市的夜晚算不上繁华，九点多钟很多店铺就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路上偶尔有几个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这座城市还是这么早就睡了。”她说。

“嗯，不像南方那边，夜生活丰富。”

“你在南方待过？”

“出差去过几次，待不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那边待了七年，刚开始很不习惯，晚上想出去吃点宵夜都找不到地方。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那样。”

“那你现在回来，还能习惯吗？”

她想了想，说：“才回来一周，还说不上。不过昨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听到楼下有人在用方言吵架，忽然觉得很亲切。”

他笑了一下。这座城市的方言很有特点，外人听起来像在吵架，本地人听着却觉得热乎。

“你还能听懂方言吗？”他问。

“当然能，我又不是在外面出生的。倒是你，你一个北方人，方言说得还没我好。”

“我承认，我语言天赋不行。”

她难得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这样笑了，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