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他站在原地，那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久久散不去。

她说“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认识她太久了，知道她越是重要的事，越会用这种随意的口气说出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怕一开口就把什么东西打破了。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一盏路灯，影子缩到脚下，走向下一盏，又被拉长。如此反复，像某种无声的节奏。

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写着“古树名木”四个字，下面还有编号。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指尖划过那些凸起的字迹。

“这棵树在这儿好多年了吧，”她说，“我以前住这边的时候就见过它。”

“嗯，起码几十年了。”

“你说它看过多少人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

“数不清吧。”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暖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他突然想起什么，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推门进了便利店。

她站在门口等他，透过玻璃看到他在货架前停了一下，拿了一盒东西，又拿了两瓶水，到收银台扫码付钱。

他出来的时候，把一个东西递给她。

一盒草莓。

透明的塑料盒子里，红彤彤的草莓整整齐齐码着，上面还贴着价格标签，十五块八毛。她低头看着那盒草莓，没接。

“干嘛？”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就看到了，想着你爱吃。”

她还是没有接，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盒草莓。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

过了好几秒，她才伸手接了过去，声音有点哑：“你还记得啊。”

“记得的事情多了。”

他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她，她没拒绝，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也拧开自己那瓶，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冲下去了一些。

她抱着那盒草莓，步子放慢了一些。他也不催，就跟她并排走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又不至于碰到。

“你后来——”她开口，又停了一下，“你后来有没有再谈过？”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谈过一个，一年多，不合适，分了。”

“为什么不合适？”

“她想结婚，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没遇到对的人吧。”

她没再接话了，低头看着怀里的草莓，透明盒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两个人停下来等。马路对面的红灯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三十跳到二十九，跳到二十八。

“你呢？”他问。

“谈过两个，都分了。第二个差点结婚了，婚房都看好了，后来还是算了。”

“为什么算了？”

她看着对面的红灯，数字已经跳到十五了。“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醒来之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我跟他说，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

绿灯亮了。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人行道。他也站着没动。

“霖淮璟，”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过，想过很多次。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开会走神的间隙，在一个人开车等红灯的时候。他想过各种可能性，好的坏的，圆满的遗憾的，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转过千百遍。

但所有的想象都没有意义，因为他们已经分开了八年。

“想过，”他说，“经常想。”

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知道是路灯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想再多也没用。”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平静，“但是我现在站在这里，跟你一起等绿灯，我觉得比我想象过的所有版本都好。”

她愣住了。

一阵夜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一下，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才发现脸上凉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笑着说：“这风，吹得眼睛都花了。”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把手里的水放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眼睛，又擤了一下鼻子，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走吧，”她说，“绿灯快结束了。”

两个人一起走过斑马线，脚步不快不慢，并排的。走到对面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带着草莓盒子上那层水汽的温度。

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但谁都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