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眼角那两道细细的纹路,心里算了一下。
八年。
不是三年。他差点忘了,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两年,分开却已经八年了。那两年的记忆被他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嚼到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她蹲在花坛边喂猫的样子,她生气时抿着的嘴,她笑起来那颗小虎牙。他把这些碎片当成宝贝一样揣着,揣了八年,揣到他都快忘了,他们其实早就不是当初那两个人了。
“八年了。”他突然说出口,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画着圈。“是啊,八年了。”
八年前他们分手的时候,连架都没吵。就是有一天她突然说,她要跟她妈去南方,她妈在那里找了份工作,她得跟着去。他说那我呢,她没说话。他就明白了。
那时候他们都太小了,二十出头,连自己的生活都抓不住,更别说抓住另一个人。她没有让他等,他也没有说要等。就这么散了,像两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后来他听说过一些她的消息,零零碎碎的,从共同的朋友那里。说她在那边的超市做过收银员,说她后来去学了美容美发,说她谈过一个男朋友,后来又分了。他也想过联系她,但每次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又放下了。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开口。
她大概也是一样。
“你妈呢?身体还好吗?”他问。
“还行,就是血压高,天天吃药。现在跟我舅住一起,在老家那边,我隔段时间回去看看她。”
“那就好。”
“你呢?你爸——”
“走了六年了。”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了句:“节哀。”
“都过去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一片。有个小孩穿着雨靴在水坑里蹦跶,溅了自己一身水,旁边的家长追在后面骂,小孩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他看着那个小孩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她问。
“想起你以前下雨天也喜欢踩水坑,把裤子弄湿了,还怪我不给你带备用裤子。”
她也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你还好意思说,你就从来没带过。每次都是我湿着裤子回去,被我妈骂一顿。”
“后来我不是学乖了吗,包里常备一条。”
“就备过一次,还是我逼你的。”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气氛反倒松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好像那八年中间的空白,被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填上了一点点缝隙。
店员已经把吧台擦完了,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七点半。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我得回去了,约了房东明天交房租,今晚还得回去把合同看一下。”
“我送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起来把开衫拢了拢,拎起桌上的帆布包挂在肩上。
他也站起来,把那杯早已喝完的冰美式的杯子端起来想送到吧台去,又意识到不用自己收,尴尬地放回了桌上。
她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嘴角却动了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外面的空气被雨水洗过一遍,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灯下的路面还在反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锁了锁眉,还是问了那句话:“你这八年,过得怎么样?”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跟他的影子几乎要碰到一起,却又差了一点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还行吧,”她说,声音很轻,“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