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了。

店员走过来把门口的灯箱收了进来，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店里另外两桌客人陆续结账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俩，和一屋子咖啡香混着雨气的潮湿味道。

霖淮璟那杯冰美式已经喝到底了，冰块化成了水，寡淡得像刷锅水，他还是端着杯子放在嘴边，假装在喝。他需要手里有个东西拿着，不然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聆妤倒是自在得多，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拨弄着手机壳上的挂坠。那是一个很小的皮卡丘，黄色的漆磨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底胶。

他认出那个挂坠了。那是好多年前他在地摊上随手买的，花了十五块钱，买完她还嫌弃说丑，说皮卡丘哪有这么胖的。结果一直挂到现在，都挂成这样了也没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答案明摆着，要是过得好就不会一个人跑回来。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又显得他管太宽，人家去哪是人家的事。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

“你那辆车还开着呢？”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那辆旧车。那车开了快八年了，变速箱有点毛病，挂二档的时候老是顿挫，他一直懒得去修。“开着呢，凑合用。”

“我记得那车副驾驶的窗户升不起来，夏天还好，冬天冷得要命。”

“修好了，早修好了。”他说，“花了两百块。”

她点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拿铁已经凉了，她也没再放下，就那么捧在手心里，像是取暖。

又是一阵沉默。

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豆子。他偏头看了一眼，雨势比刚才大了，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水，汽车开过去的时候溅起白色的水花。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事，看看有没有积水，一会儿怎么回去。”

“你没开车？”

“开了，停在那边巷子里了。”

“那怕什么，开回去就是了。”

“也是。”

话说到这儿又断了。他发现跟她说话就像走在一条断断续续的路上，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看看前面还有没有路。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俩能从晚上聊到天亮，聊什么都没意义，就是不停地说，好像谁先停下来谁就输了。

现在倒好，谁都不想输，于是谁也不说话了。

店员开始擦吧台了，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抹了几圈，又拿起喷壶喷了点清洁剂，继续擦。动作不急不慢的，显然是习惯了这种下雨天没什么客人的节奏。

霖淮璟把空杯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住哪？”他问。

“租了个房子，在城南那边，离这儿不远。”

“一个人？”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判断他这个问题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嗯，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路上的行人又开始多起来，有人收了伞抖了抖水，有人干脆把伞扛在肩上任雨淋着。一个外卖骑手穿着雨衣从店门口跑过，雨衣的下摆啪啪地拍打着他的小腿。

她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七点了。

“你是不是该回去了？”她问。

“不急。”他说，“你呢？”

“我也不急。”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松快了些，眉眼弯弯的，眼角有了两道细细的纹路。她以前没有这两道纹的，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她还是很好看。

他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也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