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他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定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掌心里。

四百米。他抬头往巷子尽头看了一眼，夕阳把那条路照得晃眼，看不清尽头到底有什么。他把手机锁屏，又解锁，反反复复几次，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

巷子不长，平时走路也就五分钟的事，但他觉得这段路走得格外久。路过一家水果摊，摊主正在往回收草莓，他瞥了一眼，想起她最爱吃草莓，以前每到季节就要买一大筐，洗都不洗就直接往嘴里塞，他说她也不怕农药，她笑嘻嘻地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路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几只布偶猫挤在一起打盹，他脚步慢了半拍，又收回了视线。

走到巷子尽头右拐，果然看见那家“慢时光”。店面不大，门脸刷成墨绿色，门口摆了两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落地窗擦得很干净，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几张小圆桌。

他站在马路对面没动。

透过那扇玻璃窗，他能看到店里零星坐着几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低着头在看手机，长发披肩，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他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低头的弧度，那个肩膀微微内扣的姿势，他太熟悉了。

一辆公交车从他面前驶过，挡住了视线。等公交车过去，他还在原地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包刚买的利群，烟盒都被他捏变形了。

绿灯亮了，又红了，又亮了。

他最终还是过了马路。

推开咖啡店的门，一阵风铃声响。柜台后的店员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他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靠窗那个位置飘。

那个女孩抬起头来了。

就是她。

聆妤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只是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眼神也比以前沉了一点。她看到他，没有惊讶，也没有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好像早知道他会来。

他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店员又问了一遍：“先生，请问喝点什么？”

他这才回过神来，随口说了句：“美式吧，冰的。”

店员应了一声，转身去做咖啡。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朝那张靠窗的桌子走了过去。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他，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他嗓子有点发紧，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是柠檬水，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酸。“你倒是没变。”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记忆里一模一样，右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一半。“骗人，我明明胖了三斤。”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低头又喝了口水。杯子里的柠檬片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沉到杯底又浮上来。

咖啡端上来了，店员把杯子放到他面前，又看了看他们两个，大概觉得气氛有点微妙，识趣地走开了。

他往咖啡里加了一包糖，搅了搅，又加了一包。

她看着他的动作，说：“你还是喝这么甜。”

“苦的喝多了，”他说，“想换换口味。”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意有所指，但她没接茬，只是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杯沿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口红印，跟他中午在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毛毛雨，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像一层雾。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轻声说：“下雨了。”

他没看窗外，一直在看她。她转回头的时候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和外面细碎的雨声。

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

“打算待多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还没定，可能不走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两下敲击声一起震了震，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不少，咖啡味淡了一些，但那股苦涩还是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那挺好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