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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不小心撩了我的游戏搭子

他熄了火,拔出钥匙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活了三十多年,谈过恋爱分过手,什么场面没见过,现在居然因为一句“要不要上去坐坐”紧张成这样。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但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她走在前头,他在后面跟着,能看到她帆布包带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灰色的开衫下摆随着上楼的步伐轻轻摆动。

她住在四楼,没有电梯。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在转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累不累?”

“这才三楼,不至于。”

“我怕你老了,爬不动。”

“你才老了。”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上走。到了四楼,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她推开门,先一步走进去,按亮了客厅的灯。

“不用换鞋了,直接进来吧,地板反正也该拖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还是踏了进去。玄关很小,放着一个白色的简易鞋架,上面摆着她几双常穿的鞋。一双帆布鞋,一双小白鞋,还有一双拖鞋。他注意到鞋架最底层放着一双男士拖鞋,崭新的,标签还没拆。

他没问那双拖鞋是给谁准备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放着两个抱枕,一个米色的,一个姜黄色的。茶几是原木色的,上面放着一本书,翻开了一半,扣在桌面上。电视墙那边没有电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矮书架,零零散散放着一些书和一盆绿萝,绿萝的藤蔓已经长得很长了,从书架顶端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

阳台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动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轻轻晃动。是一件白T恤和一条牛仔裤,在路灯的光里晃来晃去。

“随便坐,”她说,“我去烧点水。”

她把那盒草莓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他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电热水壶嗡嗡烧水的声音。他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站在书架前,看她摆在架子上的那些书。

大部分是小说,东野圭吾的占了好几本,还有一些是散文集和生活类的书。有一本《小王子》,书脊已经翻出了白色的折痕,显然读过很多遍。他伸手把那本《小王子》抽出来,随手翻了翻,看到某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

他认得这笔迹。是她写的。那是她很多年前的字,笔锋还带着一点学生气的圆润。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听到厨房里水烧开的声音,才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她端着两杯水走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坐在沙发另一端。她盘腿坐着,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你在看什么?”她问。

“随便看看,你书还挺多的。”

“大部分都是在那边买的,搬家的时候寄了一大箱回来,运费比书本身还贵。”

“那本《小王子》,你还留着。”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手指绕着靠垫边缘的线头。“嗯,一直带着。搬了好几次家都没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杯子里没有茶叶,也没有别的东西,就是一杯简简单单的白开水。他知道她不爱喝白开水,以前总要加点蜂蜜或者柠檬才肯喝,看来这个习惯改了。

“你现在喝白水了?”他问。

“年纪大了,养生。”她说,“再说了,一个人住,懒得折腾那些。”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台上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楼下草丛里虫子的叫声。这种安静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感,像是两个人都知道不必急着找话题填补空白。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今天下午收到我短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如实回答:“在想你是不是发错了。”

“如果是发错了呢?”

“那我就当没收到。”

“如果我不是发错的呢?”

他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目光没有躲闪。他想了想,说:“那我就会来找你。”

“你现在不是已经来了吗?”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你总是比我聪明。”

“不是我聪明,”她说,“是你太笨了,八年了都不知道主动找我一次。”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责怪的语气,但恰恰是这样,反而让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说得没错,他是笨,是怂,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多少个深夜他翻出那个号码,编辑了又删除,删除了又编辑,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跟自己说算了。他怕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自己的出现是一种打扰,怕她早就把他忘了,怕很多东西。

到头来,她也在等。

他低下头,双手握着那只温热的水杯,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我以为你不想被我打扰。”

“我要是真的不想被你打扰,就不会换城市之后还把号码留着,八年都没换过。”

他抬起头看她,她依然抱着靠垫,下巴搁在上面,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水。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活得真他妈窝囊。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很多事情。”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靠垫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上腾出一点位置,然后拍了拍那个空出来的地方。他明白她的意思,起身从对面的椅子上挪到了沙发上,坐到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一个手臂的长度,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点皂香。

她把靠垫重新抱回怀里,侧过头看他:“你这八年,有没有想过我?”

“每天都在想。”

“骗人。”

“真的。一开始那两年,想得受不了,晚上睡不着,白天上班也没心思。后来好一点了,但偶尔还是会想起来。特别是路过以前一起去过的地方,或者听到某首歌,就会想到你。”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她才轻声说:“我也是。”

“那你怎么不找我?”

“我怕你已经结婚了。”

他苦笑了一声:“差一点。那个女朋友,谈了一年多,她家里催得紧,她自己也想定下来。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分了。”

“哪里不对?”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得有些过分:“因为她不是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你别这样说,我会哭的。”

“哭就哭吧,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哭。”

“那不一样,以前哭是因为你惹我生气了,现在哭是因为……”她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背上。隔着那件灰色开衫,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靠垫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都怪你。”

“怪我怪我。”他顺着她说。

“你赔。”

“怎么赔?”

她想了想,说:“明天请我吃早饭。”

“行。”

“我要吃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豆腐脑,要加辣加香菜,还要两根油条。”

“行。”

“还要一杯豆浆,热的,加糖。”

“行。”

她终于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笑容是真心实意的。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他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那块悬了八年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一点。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动阳台上的衣服晃得更厉害了。她起身去关窗户,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那盒草莓打开了,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拿了个碗装着端回来,放在两个人中间。

“吃吗?”

“刚洗完就吃?不怕农药?”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他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伸手拿了一颗。草莓个头不大,但很红,咬下去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酸甜的味道弥漫开来。她自己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酸。”

“还行吧,这个季节的草莓就这样。”

“下次不买这家了。”

“那你想吃哪家的,我给你买。”

她咬着草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两个人就那么在沙发上坐着,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着那盒有点酸的草莓,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她说起她在南方那边的工作,在美容院干了几年,后来自己考了证,现在回来打算开一间小的工作室,专门做皮肤管理。他说起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在一家贸易公司当经理,管着一个十几人的团队,收入还算稳定,就是忙,一年到头没几天闲的。

她说他看起来比以前沉稳了。他说她都长皱纹了。她气得拿靠垫砸他,他笑着接住了,顺手把靠垫垫在自己腰后。

闹了一阵,两个人都累了,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吸顶灯发呆。

“霖淮璟。”

“嗯?”

“你说我们这次,能好好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失落,但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但是我想试试。认认真真地试一次。”

她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敷衍,然后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一起试。”

那天晚上他在她那里坐到了将近十二点。两个人都困了,眼皮直打架,但没有一个人主动说“该走了”或者“该睡了”。最后还是她先撑不住了,打了个哈欠说:“你回去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他看了看手机,确实不早了。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换好鞋,站在门外,她靠在门框上,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明天早上几点?”他问。

“八点吧,起得来吗?”

“起不来也得起,答应了要请你吃早饭的。”

“那行,八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她还靠在门框上看他,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屋内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聆妤。”

“嗯?”

“明天见。”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明天见。”

他走下楼梯,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轻轻的关门声,咔哒一下,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

他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好看。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就醒了,比他设的闹钟还早了半个小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一气呵成。出门前他特意在镜子前照了照,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又觉得太刻意,重新拨乱了一点。

他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七点四十,比她说的八点早了二十分钟。他没发消息催她,就在早餐店门口站着,看着路边的行人和车辆,呼吸着早晨清冽的空气。

七点五十五,她出来了。

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和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她远远看到他,小跑了几步过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你这么早?”

“刚到没多久。”

“骗人,你肯定早就来了。”

他没否认,笑着推开了早餐店的门:“走吧,豆腐脑要凉了。”

早餐店里热气腾腾的,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蒸笼冒着白雾,空气中弥漫着面食和豆浆的香气。老板忙得脚不沾地,扯着嗓子喊“两碗豆浆三个包子马上好”。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去窗口点了两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两杯豆浆,又加了一个茶叶蛋和一个肉包。

东西端上来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她看着那一桌吃的,哭笑不得:“你喂猪呢?”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哪里瘦了,我昨天跟你说我胖了三斤你没听见吗?”

“三斤算什么,再来三斤也不胖。”

她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豆腐脑滑嫩,配上辣椒油和香菜的香味,在清晨的胃里熨帖地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还是这个味道,南方那边的豆腐脑居然是甜的,我吃了七年都没习惯。”

“甜的豆腐脑?那不是黑暗料理吗?”

“可不就是黑暗料理嘛,他们还在里面加红豆和芋圆,我每次看到都想报警。”

他被她逗笑了,差点被豆浆呛到。她递了一张纸巾给他,嘴上还在嫌弃:“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喝个豆浆都能呛到。”

他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她一边嫌弃他一边把自己碗里的茶叶蛋剥好了放到他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低头看着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茶叶蛋,蛋白上印着大理石般的花纹,还冒着热气。他记得以前每次一起吃早饭,她都会帮他剥蛋壳,他让她自己吃不用管他,她非说看他剥蛋壳的手法太粗暴了,影响她食欲。

“快吃啊,发什么呆。”她催他。

他拿起那颗茶叶蛋,咬了一口,蛋黄绵密,带着茶叶的清香。他嚼着嚼着,觉得这颗蛋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颗茶叶蛋都要好吃。

吃完早饭他结了账,两个人走出早餐店。早晨的阳光还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菜的小贩在路边支起了摊子,青菜上还挂着露水,新鲜得发亮。

“你今天有事吗?”他问。

“上午要去见一个房东,谈工作室的场地。下午没什么事。”

“场地找好了?”

“看了几个地方,有一个还比较满意,在商业街那边,面积不大,但位置还不错,租金也在预算内。今天去把合同签了。”

“我陪你去?”

她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上班?”

“我今天请假。”

“你昨晚不请,今天临时请?”

“老板是我哥们,打个电话就行。”

她想了想,没有拒绝:“那行吧,不过你得帮我搬东西,那个场地前任租户留下了一张桌子,我一个人搬不动。”

“没问题。”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霖淮璟,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是好话还是坏话?”

“应该是好话吧。”她说,“以前的你不会这么主动。”

他想了想,承认她说得对。以前的他确实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总是等着她来找他,等着她来主动,好像主动一点就会输掉什么似的。但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比输赢重要得多。

“人总是会变的,”他说,“八年了,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自然而然。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他没有抽开手,反而微微弯曲了手臂,让她的手挽得更稳一些。

两个人沿着早晨的街道慢慢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路过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生活在这座小城里缓慢而安稳地流淌着。

他忽然觉得,这八年漫长的等待和煎熬,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