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 春分

春分那天，康念第一次主动翻身。

她从仰卧翻成了俯卧，翻过去之后趴在那里，头抬不起来，脸埋在床单里，哼哧哼哧地喘气。唐盈盈把她翻过来，她又翻过去，又埋在那里喘气。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什么叫危险，她只知道她想翻，她就翻了。

康俊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她翻了？”

“嗯。翻了两次。”

康俊蹲下来，看着康念。康念趴在床上，脸埋在床单里，哼哧哼哧地喘气。她累坏了，但她很开心。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大的弧度，她在笑。

“康念，你太厉害了。”康俊的声音有一点抖。

康念听到爸爸的声音，又翻了一次。这一次翻过去的时候，她的头抬了一点点，脸从床单上抬起来，看着康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康俊的眼眶红了，他放下菜刀，把康念从床上抱起来，举过头顶。“康念，你会翻身了。”

康念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发了一串音。她在跟他说话，在告诉他——我长大了，我会翻身了，我还会学会更多的东西。

唐盈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康念第一次踢她的时候，康俊也是这种表情——眼眶红红的，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弧度。他是那种会为女儿的每一次成长而感动的人，从她在妈妈肚子里轻轻踢动开始，到现在她第一次翻身。每一次他都记着，每一次他都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康念睡了之后，唐盈盈和康俊坐在阳台上。春分的夜，白天和黑夜一样长。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们的脸。

“康俊。”

“嗯。”

“今天春分了。”

“嗯。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唐盈盈想了想。“康念出生之后，白天变长了。不是真的变长了，是能做的事变多了。以前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现在一天很长，长到可以做很多事。喂奶，换尿布，哄睡，再喂奶，再换尿布，再哄睡。一天做好多遍，但每一遍都不一样。她的表情不一样，她的声音不一样，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康俊看着她。“你在学当妈妈。”

唐盈盈低下头。“嗯。在学。”

“你学得很好。”

唐盈盈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康念会翻身了，是你教的。”

“我没有教她。她自己翻的。”

康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你教了。你每天把她放在床上，让她练抬头。你每天跟她说话，让她听你的声音。你每天抱她，让她知道有人在。你教了。她学会了。”

唐盈盈的眼眶红了。她把脸转过去，不想让他看到。康俊没有把她的脸转回来，他让她的脸朝着外面的夜色。春分的夜，风很轻，云很淡，月亮弯弯的，像一瓣橘子。

“康俊。”

“嗯。”

“你过来。”

康俊靠近了一点，她靠在他身上。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康俊。”

“嗯。”

“你今天在厨房里，拿着菜刀跑出来，不怕切到手吗？”

康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菜刀还在厨房里，他的手好好的。

“忘了。”

“你以后不要拿着菜刀跑。危险。”

康俊笑了。“好。”

唐盈盈也笑了。她笑得很轻，但在安静的阳台上，那笑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康俊的耳朵里，荡到康念的梦乡里。

那天晚上，康念睡得很沉。唐盈盈洗完澡出来，康俊正靠在床头看书。她走到床边，他把书放下，看着她。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湿的，披在肩膀上。她的脸被热水熏得红红的，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康俊。”

“嗯。”

“你帮我吹头发。”

康俊下了床，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源。她坐在床边，他站在她身后，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湿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热风从吹风机里出来，落在她的头皮上。他吹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哪里没吹到。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移动，指腹不时碰到她的头皮。她的头皮很敏感，每碰一下她的肩膀就会微微颤一下。

“康俊。”

“嗯。”

“你的手好暖。”

“吹风机吹的。”

“不是。是你的手本来就暖。”

康俊没有说话，继续吹。他把她的头发吹干之后，把吹风机放回去，回到床上。她躺下来，他躺在她旁边。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康俊。”

“嗯。”

“你刚才吹头发的时候，在想什么？”

康俊想了想。“在想你第一次到我家的时候。头发也是湿的，站在浴室门口，让我帮你吹。”

唐盈盈看着他。“你还记得。”

“记得。你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滴着水，地板上湿了一小片。你站在那里，叫我过去。”

唐盈盈的眼眶红了。她记得那一天。那是她从KTV回来的第二天，她在他家过了一夜，第二天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湿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站在那里，叫他过去。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源，让她坐在床边，站在她身后，帮她把头发吹干。那时候他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只是一个人帮另一个人吹头发。

“康俊。”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康俊想了想。“从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

唐盈盈看着他。“那时候你就喜欢我了？”

“不知道。那时候只是觉得你不一样。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喜欢。”

唐盈盈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也许是在KTV的包厢里他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也许是在酒店房间里他把所有的灯打开的时候，也许是在他第一次帮她吹头发的时候。她说不好，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喜欢他。喜欢了很久了。在她说“随便”的时候，在她说“没事”的时候，在她说“不用”的时候。她喜欢他的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