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 你的名字

康念三个月的时候，第一次有意识地看着康俊叫出了“ba”的音节。不是无意识的发声练习，是看着他的脸，嘴巴动了几下，然后发出一个清晰的“ba”。康俊愣住了。他蹲在婴儿床边，脸离她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鼻尖。

“康念，你叫我什么？”

康念又发了一个音，还是“ba”。康俊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把康念从婴儿床里抱出来，举过头顶。

“康念，你会叫爸爸了。”

康念看着他，咯咯地笑。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爸爸，她只知道这个人经常出现在她面前，经常抱她，经常跟她说话，经常在她哭的时候把她哄好。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知道他是她的。

唐盈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她叫了？”

“嗯。叫爸爸了。”

唐盈盈走过来，看着康念。“康念，叫妈妈。”

康念看着她，嘴巴动了几下，发出一个音节——“ma”。唐盈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流。康念看到她哭了，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她觉得妈妈的眼泪很好看，亮晶晶的，像玻璃珠。她伸出手，去抓那滴泪。她的手太小了，抓不住，从唐盈盈的脸上滑下来。

“康念，你会叫妈妈了。”

康念又发了一个音，还是“ma”。唐盈盈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康俊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康念，看着唐盈盈。她的眼泪和笑叠在一起，像太阳和雨同时出现在天上。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会议室里否了他的提案，表情冷得像一块冰。现在她在笑，在哭，在为一个三个月的婴儿发出的一个音节而流泪。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觉得她是一个普通人。不是那个从不犯错的唐主任，不是那个从不流泪的唐律师，是一个会为女儿叫妈妈而哭的普通女人。

康念三个月的时候，康俊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了。不是无声流泪，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康念看着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她觉得很好玩，就笑了。康俊看着她的笑，哭得更厉害了。唐盈盈走过去，把康俊和康念一起抱住。

“康俊。”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

“你哭什么？”

“她叫我爸爸了。”

唐盈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还会叫很多次。你每次都哭吗？”

康俊想了想。“也许。”

唐盈盈笑了。她把他抱紧了一点，康念被挤在他们中间，扭来扭去。她不喜欢被挤，她发出抗议的声音。康俊松开唐盈盈，把康念举起来，让她看着灯。康念的眼睛追着光，从灯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到爸爸的脸。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发了一个音——“ba”。康俊的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康念睡了之后，唐盈盈和康俊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全亮着，茶几上放着两杯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喝，谁都不渴。

“康俊。”

“嗯。”

“你今天哭了好多次。”

“嗯。”

“你是水做的吗？”

康俊看着她。“你是冰做的。遇到我才化的。”

唐盈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那笑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康俊的耳朵里。

“康俊。”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康俊想了想。“从认识你开始。”

唐盈盈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扎扎的。她用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些胡茬，一根一根的，硬硬的，像刚冒出来的草芽。

“康俊。”

“嗯。”

“你过来。”

康俊靠近了一点，她闭上眼睛，把他的脸拉近。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她的嘴唇很干，他的嘴唇也很干。干和干贴在一起，没有水，但有了温度。他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回应。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发尾。他的头发长了，发尾卷卷的，缠在她的手指上。他没有躲，让她缠着。

他先撤开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康俊。”

“嗯。”

“你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

康俊看着她。“好。等你。”

她靠在他身上，他揽住她的肩。康念在婴儿床里睡了，客厅的灯全亮着。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感觉到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