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念两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对康俊的声音做出了明确的回应。
那天他在换尿布,一边换一边跟她说话。“康念,你昨天拉了好多次,今天少拉一点好不好?”康念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连串声音。其中一个音节很像是“ba”。康俊的手停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康念,你叫爸爸了?”
康念又发了一串音,其中又有一个“ba”的音节。康俊的眼眶红了,他忍着没哭,把尿布换好,把她从尿布台上抱起来,走进客厅。唐盈盈正在叠衣服,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
“她叫爸爸了。”
唐盈盈放下衣服,走过来,看着康念。“康念,叫妈妈。”
康念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发了一串音。其中有一个音节很像是“ma”。唐盈盈的眼眶也红了。两个人站在那里,中间夹着一个小人,她在他们之间扭来扭去,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知道爸爸的眼眶红了,妈妈的眼眶也红了,她觉得很好玩,就笑了。她还没有长牙,牙床红红的,笑的时候嘴巴咧得大大的,像一个小小的、无底的洞。
康俊看着她笑,也笑了。他把她举起来,举过头顶,让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康念的眼睛被灯晃了一下,眯了起来,又睁开。她不怕光,她是从光里来的。她的眼睛追着光,从天花板到窗户,从窗户到爸爸的脸。
“康念,你喜不喜欢爸爸?”
康念发了一个音,不是“ba”,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但康俊觉得她在说“喜欢”。他把她放下来,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小肚子上。康念被他的胡茬扎到了,扭来扭去,咯咯地笑。她的笑声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唐盈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康俊第一次在她面前笑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他的主任,他在会议室里否了她的提案,笑着说了句“主任说得对,我回去重新整理”。那个笑是得体的、克制的、不露痕迹的。现在的笑不一样,现在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藏不住的。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又合上的扇子。她喜欢看他这样笑,她愿意用所有的提案被否来换他这样笑。
那天晚上,康念睡了之后,唐盈盈和康俊坐在阳台上喝茶。深圳春天的夜晚不冷不热,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海水的咸味。
“康俊。”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康念说话的?”
康俊想了想。“从她还在你肚子里的时候。”
“你跟她说什么?”
“说我今天做了什么,说今天的天气,说我去了哪里,说我在想什么。”
唐盈盈看着他。“你想什么?”
康俊看着她。“想你。”
唐盈盈的嘴角弯了一下,把茶杯放下,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下巴上又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康俊,你明天刮胡子。”
“为什么?”
“因为康念喜欢你的声音,不喜欢你的胡子。你的胡子扎她肚子的时候她笑,那是痒,不是喜欢。”
康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明天刮。”
唐盈盈把手从他的脸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康俊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康俊。”
“嗯。”
“你继续哼。”
“哼什么?”
“那首歌。没有歌词的那首。”
康俊看着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哼。调子很低,很慢,像风穿过松林,像水漫过石头,像很久以前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过的歌。他哼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唐盈盈听到了。她的耳朵追着那个声音,从阳台追到客厅,从客厅追到卧室,从卧室追到康念的梦里。康念在梦里翻了一个身,脸朝着阳台的方向。她在找那个声音。那是她在那个黑暗的、温暖的世界里最早认识的声音之一。她记得,所以她在梦里也在找。
“康俊。”
“嗯。”他的哼唱停了。
“不要停。”
康俊继续哼。唐盈盈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稳,像一座山。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拨。她让风自己把头发吹走,风不吹了,头发就落下来了。
那天晚上,康念睡了之后,康俊把唐盈盈从阳台牵回了卧室。门虚掩着,走廊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床前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她坐在床边,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康俊,你在干什么?”
“给你按脚。你今天站了一天。”
唐盈盈看着他。他的手指按在她的脚底,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力量,又不至于疼。他的拇指在她的脚心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从脚掌到脚跟。
“康俊,你的手法越来越好了。”
“嗯。练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练的?”
“你怀孕的时候。每天晚上你睡着了,我就在你脚上练。”
唐盈盈的眼眶红了。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脚不肿了,以为是睡了一夜自然消退的。不是,是他按的。他在她睡着的时候,轻轻地、慢慢地按,不吵醒她。他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在黑暗中摸索着穴位。他学得很认真,看了书,查了视频,在自己脚上试了很多遍,才敢在她脚上按。
“康俊。”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康俊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你会让我按吗?”
唐盈盈想了想。“会。”
“不会。你会说‘不用,我自己来’。”
唐盈盈没有说话,他说得对,她会说“不用”。她这辈子说了太多“不用”,说到自己都信了。但康俊不信,他从来不信。她说的“不用”,他会在她睡着之后偷偷做。她说的“没事”,他会记在心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那件事处理了。她说的“随便”,他会问第二遍、第三遍,问到她给答案为止。他把她所有的“不用”都听成了“需要”,把她所有的“没事”都听成了“有事”,把她所有的“随便”都听成了“我在等你说”。
康俊把她的脚按了很久,久到她的脚从凉变暖,久到她的腿从僵变软,久到她靠在床头快要睡着了。
“康俊。”
“嗯。”
“你上来。”
康俊把她的脚放下来,在她旁边躺下。她侧过身,面朝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手环住他的腰。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手指沿着她的脊柱慢慢地移动,一节一节地数过去。她的脊柱在他的指腹下面一节一节地凸起,像一串念珠。
“康俊,你在数什么?”
“在数你。”
唐盈盈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不快不慢,像一座老钟。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快的那一个是她,慢的那一个是她。都是她,他在听,他一直在听。从酒店那晚就开始听,听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