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 平安夜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深圳没有下雪，但街上到处都是圣诞树和彩灯。商场门口立着一棵巨大的金色圣诞树，树下的礼品盒堆成了小山。路过的行人停下来拍照，孩子们在树底下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唐盈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彩灯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像童话里的场景。但她没有看那些灯，她在等一个人。

康俊在厨房里做饭。他说平安夜要在家吃，不去外面挤。他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了，洗菜、切菜、腌肉、炖汤。唐盈盈想去帮忙，他说不用，你坐着。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在切洋葱，眼睛被熏得红红的，时不时用手背揉一下。他的动作不熟练，切出来的洋葱有的大有的小。他平时不做洋葱，今天为了她做。她喜欢吃洋葱，他不太喜欢。但她喜欢的东西他就会做，不管自己喜不喜欢。他的喜欢在她喜欢吃的东西里，不在他的嘴里。

“康俊。”

“嗯。”他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眼睛更红了。

“你过来。”

康俊放下刀，走过来。唐盈盈伸出手，帮他把脸上的眼泪擦了。是洋葱熏出来的，但她擦的时候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她的手指下眨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的指腹上扫过，痒痒的，像蝴蝶扇翅膀。

“你哭了。”

“洋葱熏的。”

“我知道。”唐盈盈把手收回来。“但你还是哭了。”

康俊看着她，唐盈盈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很轻，很快，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康俊愣了一下，他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欲望——他们之间有过欲望，在酒店那晚，在她家卧室。是比欲望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你在我旁边就够了”的知足。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闭着眼睛，厨房里洋葱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烤箱里的蛋糕在慢慢膨胀。

“康俊。”

“嗯。”

“平安夜快乐。”

康俊的嘴角弯了一下。“平安夜快乐。”

唐盈盈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了，嘴唇上还带着她吻过的温度。她想，这大概就是她等了三十三年的平安夜——不是烛光晚餐，不是钻戒玫瑰。是一个在厨房切洋葱的男人，眼睛被熏得红红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烤箱里的蛋糕在慢慢膨胀。所有的声音和味道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词——“在一起”。她在，他在，康念在肚子里动来动去。三个人的平安夜，没有圣诞树，没有彩灯。但有一锅汤、一盘切得不太均匀的洋葱、一个正在烤箱里慢慢膨胀的蛋糕。她想，等康念长大了，她要告诉她——你第一个平安夜是在妈妈肚子里过的。爸爸在厨房切洋葱，被熏得流了眼泪。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爸爸。你在妈妈肚子里踢了一脚，大概是闻到了洋葱的味道。你不喜欢洋葱，你像爸爸。

康念踢了一下。唐盈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你看，她不喜欢洋葱。”

康俊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康念，洋葱很好吃的。你出来就知道了。”

康念踢了一下，康俊笑了。他的笑在厨房的灯光下很暖。唐盈盈看着他的笑，窗外的彩灯亮了，红红绿绿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康念在肚子里又踢了一下。她大概也想看看外面的灯，但她出不来。她要等到一月十四日。还有二十一天。倒计时日历上还有二十一个数字没有撕，每一张都像一扇关着的门。一月十四日，门会打开，她会从里面出来。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看到爸爸妈妈的脸、看到厨房的灯光、看到窗外的彩灯。她不知道什么是圣诞节，但她会知道什么是光。所有的灯都在等她。

晚上十点，唐盈盈躺在沙发上，头枕在康俊的腿上。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一下一下的，像梳一只猫。康念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大概是不想睡觉。唐盈盈拿起手机，看到江晓樱发来的消息：“姐姐，平安夜快乐。我今天晚上跟同学去教堂了。教堂的灯很漂亮。下次我带你去。”后面跟了一个圣诞树的表情。

唐盈盈回了几个字：“平安夜快乐。早点回家。”

江晓樱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唐盈盈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康俊低下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明明暗暗。

“江晓樱？”

“嗯。她说她去教堂了。说下次带我去。”

康俊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停了一下。“你想去吗？”

唐盈盈想了想。“不想去教堂。但想跟她去。”

康俊的手指继续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那就去。”

唐盈盈闭上眼睛，康俊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康念在肚子里，窗外的彩灯还在亮着。她听着康俊的心跳，通过他的大腿传到她的耳朵里。他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日子。还有二十一天，还有二十一个数字要撕，还有二十一个夜晚要等。他等得住，他一直在等。从北京回来就在等，从酒店那晚就在等，从她十岁一个人坐在小黑屋里的时候——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在，但他已经在等了。等一个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等一个他会从北京飞回来的人，等一个他会在平安夜的厨房里切洋葱的人。他等了很久，他还会继续等。等康念出生，等康念叫爸爸，等康念长大。他等得住。她也在等。她等他从北京回来，等他每天晚上打电话，等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他们都在等，等彼此，等康念，等所有还没有到来的日子。灯开着，烟囱里没有圣诞老人，厨房里有一锅喝了一半的汤、一盘吃了一半的洋葱、一个只咬了一口的蛋糕。所有的东西都在说——我们在一起。平安夜，不平安也不夜。有人醒着，有人睡着，有人在肚子里翻来覆去。但所有的灯都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