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预产期还有三周的那个周一,康俊在客厅的墙上贴了一张倒计时日历。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画的。白色的A3纸,黑色的马克笔,从一到二十一,每个数字下面有一个小格子。他把纸贴在冰箱旁边的墙上,用那块小熊磁铁压着——另一只熊在康念的B超单旁边。唐盈盈从厨房端着牛奶出来,看到那张纸,站在它面前看了几秒。数字从二十一到一,一天一天地减少。她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日子上——一月十四日。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心,心的边缘有一点溢出,马克笔的水洇了一小片,像心跳的波形。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红心。
“康俊。”
“嗯。”他在厨房切水果,菜板的声音哒哒哒的。
“你画这个东西,康念以后会看到的。她会知道她还没出生的时候,爸爸就在倒计时等她。”
康俊的手停了一下。“就是要让她看到。让她知道她不是意外来的,是等了很久才来的。”
唐盈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有点松了,露出一截锁骨。她的目光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喝。他试过温度了,她知道的。他总是把牛奶热好,倒进杯子里,用手背试一下杯壁的温度,然后端给她。她从来没有见他试过,但她知道他会做。因为每一次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温度都刚好,不烫嘴,不凉胃。
“康俊。”
“嗯。”
“你每天都要撕一张。”
“好。”
“不许提前撕。”
康俊转过身,手里拿着水果刀和一颗橙子。“好。你监督。”
唐盈盈看着他手里的橙子和刀。“你又剥橙子?”
“嗯。你昨天说想吃。”
“昨天说的是今天想吃。今天还没说。”
康俊笑了。“那你今天想吃吗?”
唐盈盈想了想。“想。”
康俊低下头继续剥橙子。果皮一圈一圈地剥下来,还是没有断。他剥橙子的技术越来越好了,以前偶尔会断,现在不会了。他的手在橙子上转动,果皮像一条连绵不断的丝带垂下来,黄澄澄的,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唐盈盈看着他的手,她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剥橙子的时候,果皮断了好几次,剥出来的橙子坑坑洼洼的,像被狗啃过。她没有说不好吃,她吃完了。他也没有问好不好吃,他看她吃完了。后来他就剥得越来越好了。他在所有她不说的事情上都做得越来越好——她说“随便”的时候,他问第二遍;她说“没事”的时候,他再问一次;她说“不用”的时候,他判断是真的不用还是再问一次。他花了很长时间学这些,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在准备重要考试的学生。考试科目是“唐盈盈”,他没有拿到满分,但他从来没有不及格。
康念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唐盈盈把手放在肚子上,她感觉到康念的脚——也许是脚,也许是膝盖,圆圆的,硬硬的,从她的肚子里顶出来。她以前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有一个人的骨头从你身体里往外顶。现在她觉得这是她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康念在告诉她——我在,我很好,我长大了。她低下头,看着肚子上那个小小的凸起,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个凸起缩回去了,又在另一个地方顶出来。她追着那个凸起,手指在肚子上画圈。康念在跟她玩,她以前不知道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会跟妈妈玩。康念会,她会追着妈妈的手指动,会踢爸爸放在妈妈肚子上的手,会在听到爸爸的声音时翻一个身。她什么都知道了,她还没出生,但她已经认识了他们。
康俊把剥好的橙子递给她。橙子分成一瓣一瓣的,白色的筋络去得很干净,橙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晶莹剔透的。她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橙子的香气充满整个口腔。她把第二瓣递到康俊嘴边,他张开嘴,吃了。
“甜吗?”她问。
“嗯。甜。”他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温柔——温柔是他的常态。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棵树的根,扎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你看不到,但它在那里。
“康俊。”
“嗯。”
“你的眼神不对。”
康俊眨了眨眼。“哪里不对?”
“你在看什么?”
康俊低下头,把水果刀和橙子皮收进水池里。“看你。看你吃橙子。”
唐盈盈没有说话。她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牛奶还温着。杯子是他洗的,牛奶是他热的,温度是他试过的。她每天喝着他热的牛奶,吃着他剥的橙子,穿着他买小了的运动鞋,等着他的女儿出生。她想,如果十岁的她知道三十三岁的自己是这样生活的,她不会相信。十岁的她不会相信有人会在厨房里给她剥橙子,不会相信有人会在客厅墙上贴倒计时等她出生,不会相信有人会在她脚肿的时候把自己买小了的鞋给她穿。十岁的她什么都不信,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信了就会期待,期待就会失望,失望就会疼。她已经不疼了。不是不会疼了,是有人在她疼的时候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说“我在”。这就够了。
江晓樱是周六来的。
她穿着一件校服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在领子里。深圳的冬天不冷,但她说冷,大概是刚从公交车下来,风吹的。她的马尾今天扎得特别高,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一个活泼的马尾。唐盈盈打开门的时候,江晓樱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不是纸袋,是保温袋。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姐姐。”
“进来。”
江晓樱换了鞋,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康俊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看到是江晓樱,笑了笑。“晓樱来了。”
“姐夫好。”江晓樱叫得很大方,没有第一次叫姐夫的时候那种脸红。
康俊点头。“吃饭了吗?”
“还没。下课就过来了。”
“那你坐着,饭马上好。”
江晓樱在沙发上坐下来,唐盈盈坐在她旁边。她看着唐盈盈的肚子,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的肚子又大了。”
“嗯。还有三周。”
江晓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唐盈盈的肚子上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唐盈盈把她的手拉回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不用怕。她会踢你的。”
江晓樱的手覆在唐盈盈的肚子上,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像一个在等信号的科学家。过了大概半分钟,康念踢了一下。江晓樱的手弹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她踢我了!”
唐盈盈笑了。“嗯。她跟你打招呼。”
江晓樱把嘴凑到唐盈盈的肚子上,声音小小的。“康念,你好。我是小姨。”
康念又踢了一下。江晓樱的眼睛亮了。她直起身,看着唐盈盈,眼眶有一点红。“姐姐,她认识我。”
唐盈盈伸出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嗯。她认识你。她知道你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给她妈妈买围巾。”
江晓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一盘红烧排骨,卖相不太好——排骨切得不均匀,有的很大有的很小,糖色炒深了,黑红黑红的,有几块还粘在一起。
“姐姐,我做的。我妈在旁边教的。我做了三遍,这是最好看的一盘。”她看着唐盈盈,“不好吃的话,你不要说。”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那盘排骨。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的,送进嘴里。糖放多了,有一点苦,但肉炖得烂,骨头一嗦就出来了。她嚼了很久。
“好吃吗?”江晓樱的声音有一点抖。
唐盈盈咽下去。“好吃。”
江晓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吸了吸鼻子,把头转过去,不让唐盈盈看到。唐盈盈看到了,但她没有说。她伸出手,把江晓樱的脸转过来,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十六岁就会做排骨了。你比我会。”
江晓樱破涕为笑。“姐姐你真的好冷。夸人都不会夸。”
唐盈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康俊从厨房端着一盘青菜走出来,看到茶几上的排骨,走过来,也夹了一块。
“晓樱做的?”
“嗯。姐夫你尝尝。”
康俊嚼了几下,点头。“好吃。比唐盈盈做的好吃。”
唐盈盈瞪了他一眼。“我没有做过排骨。”
“所以晓樱比你会。”康俊面无表情。
江晓樱笑了,笑得弯下了腰。唐盈盈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康念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她也觉得爸爸好笑。
吃完饭,康俊在厨房洗碗。江晓樱在沙发上翻着那本倒计时日历,从第一天翻到最后一天,在红心那一页停下来。
“姐姐,姐夫画了一个心。”
“嗯。”
“他好浪漫。”
唐盈盈看着她。“他画了一个心就叫浪漫?”
江晓樱抬起头。“姐夫会倒计时等你女儿出生。这不是浪漫是什么?”
唐盈盈没有回答。她看着厨房的方向,康俊的背影在水池前。他正在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哗的,他偶尔侧一下头,大概是水溅到脸上了。她看着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让她看到。让她知道她不是意外来的,是等了很久才来的。”他把这句话画在了墙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红心。红心的边缘有一点溢出,像心跳。康念的心跳很快,他的心画得很慢。快的那个在说“我来了”,慢的那个在说“我等你”。
江晓樱走的时候,康俊送她到门口。他帮她把校服棉袄的拉链拉好,拉到最上面,把她的下巴包住。
“外面冷。”
江晓樱看着康俊。“姐夫。”
“嗯。”
“你对我姐姐真好。”
康俊的手在拉链上停了一下。“她值得。”
江晓樱的眼眶红了。她张开手臂,抱了康俊一下。很短,不到两秒。康俊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回抱她。他愣了一下——十六岁的女孩抱了他一下,像抱一个亲哥哥。唐盈盈靠在沙发上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见江晓樱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叫“姐姐”,声音小小的,像怕被拒绝。现在她会抱姐夫了,会在厨房帮忙端菜了,会用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排骨了。她长大了,才十六岁,但她长大了。唐盈盈看着她穿着校服棉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十六岁的时候没有人教她做排骨,没有人帮她拉校服拉链,没有人问她“外面冷不冷”。但江晓樱有,江晓樱的妈妈会在厨房里教她做排骨,康俊会帮她拉校服拉链,她会问“姐姐你吃了没有”。江晓樱有的,不是她没有的。是她给了江晓樱的。她给不了自己一个十六岁的被照顾的过去,但她可以给江晓樱一个被照顾的现在。她给了,江晓樱收到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