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审开庭那天,唐盈盈没有去北京。她挺着快八个月的肚子,不能坐飞机,不能长途奔波。她坐在深圳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案卷,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把康俊今天要穿的衣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她熨过的那件白衬衫,她挂在左边第二个衣架上的那件。他穿了,她知道他会穿。
手机震了一下。康俊发来一条消息:“进法庭了。”
唐盈盈回了一个字:“赢。”
她放下手机,把手放在肚子上。康念在踢,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她深呼吸了几次,把康念安抚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深圳的冬天很少有这么蓝的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她想起康俊说过的话——“会赢。”他说会赢,就会赢。不是因为他不会输,是因为他输了也会再试。他是一个会为一件五年前的案子从深圳飞到北京、跑十几趟、不收钱、输了还说“对不起”的人。他不会放弃,他不会说“算了”。他会一直试,试到赢为止。
下午两点十七分,康俊的电话打来了。唐盈盈接起来,没有说喂。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赢了。”康俊的声音有一点哑。不是哭,是喊的。他在法庭上喊了“赢了”。他在当事人、家属、律师、法官面前喊了“赢了”。他忍了五年,从二审败诉到今天,一千八百多天,他忍住了所有的“对不起”。今天他终于可以说“赢了”。唐盈盈的眼眶红了。
“康俊。”
“嗯。”
“你哭了吗?”
康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
“你骗人。”
康俊没有说话。唐盈盈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她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他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五年终于不用忍了的哭。无声的,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砸。
“康俊。”
“嗯。”
“你回来。回来我帮你擦眼泪。”
康俊在电话那头笑了。他的笑带着鼻音,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五年的重量。唐盈盈握着手机,感觉到那头的震动——是他的笑,他的眼泪,他的“赢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康念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她也知道了,爸爸赢了。
康俊是第二天晚上到的深圳。唐盈盈没有去机场接他——不是不想去,是戴佩琳不让。戴佩琳说“你都快八个月了,别乱跑”,然后自己去接了。唐盈盈在家等,客厅的灯全亮着,厨房的灶台上炖着汤,是康俊走之前分装好的排骨,她拿出来解冻、焯水、放进砂锅,小火炖了三个小时。汤是奶白色的,排骨炖到脱骨,冬瓜入口即化。她舀了一勺尝了尝,淡了。她又加了一点盐,又舀了一勺,刚好。康俊喝汤爱放香菜,她从冰箱里拿出香菜洗了切好,放在小碟子里。
门锁响了。
康俊推门进来,拖着一个行李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灰色领带。他瘦了,下巴尖了一点,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大概是因为在想要说什么。他走进来,站在玄关,看着她。
“唐盈盈。”
“嗯。”
“我回来了。”
唐盈盈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康念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康俊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他的手很凉——北京太冷了,飞机上太干了,他一路没有暖手。但他的手指很轻,像怕碰碎她。唐盈盈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泪在电话里流过了,在两千公里外流过了。回来就不流了,回来要笑。
“赢了。”唐盈盈说。
康俊点头。“嗯。赢了。”
唐盈盈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试探的、随时准备撤开的吻。是她等了二十一天、他在北京想了她二十一天的吻。她的手抓住他的西装领口,他的西装面料在她的指缝间皱成一团。他的手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侧,把她拉向自己。她的肚子顶着他,康念在两个人之间。她没有退,他也没有收。他吻得很深,不是那种表面的、嘴唇碰嘴唇的吻。是那种“我想了你二十一天”的吻。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他在用他的方式说——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我想你。
康念踢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爸爸妈妈挤到她了。唐盈盈笑了,嘴唇离开康俊的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康念在抗议。”
康俊也低下头,蹲下来,把脸贴在唐盈盈的肚子上。“康念,爸爸回来了。你想爸爸了吗?”
康念踢了一下。康俊笑了。他的笑透过肚皮传到了康念那里,她大概感觉到了——爸爸的笑声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是从外面传来的。很近,很近,近到她的耳朵能听到。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外面有一个人,他会笑,他的笑很好听,他叫爸爸。
唐盈盈伸出手,放在康俊的头顶上。他的头发长了一点,该剪了。她的手在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像梳一只猫。康俊没有动,他蹲在那里,脸贴着她的肚子,手环着她的腰。他的手很凉,但她的腰很暖。
“康俊。”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肚子上。
“你瘦了。”
“嗯。北京的饭不好吃。”
“我给你炖了汤。”
康俊抬起头看着她。“排骨汤?”
“嗯。你走之前分装好的那袋。炖了三个小时。”
康俊站起来,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眶又红了。他走过去,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的砂锅,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切好的香菜。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唐盈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打开砂锅盖,白汽冒出来,排骨的香味充满整个厨房。
“你去换衣服。洗完澡出来就可以喝了。”
康俊没有去换衣服。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汤勺,舀了一碗汤,撒上香菜,端到餐桌上。然后他走回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坐。我去盛。”
他给她盛了一碗,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汤很烫,冒着白汽。康俊低下头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
“好喝吗?”唐盈盈问。
康俊看着她。“好喝。比酒店的好喝。”
唐盈盈嘴角弯了一下。她也低下头喝汤。康念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大概是闻到排骨的香味了。唐盈盈把手放在肚子上,康俊把手覆在她的手上。
“康俊。”
“嗯。”
“你这次回去,把那个案子赢了。”
“嗯。”
“然后呢?”
康俊看着她。“然后回来。不走了。”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排骨炖到脱骨,冬瓜入口即化。她炖了三个小时,从下午到晚上,从太阳没落到天全黑。她在等一个人回来,她等了二十一天。她等到了一碗汤、一个人、一只覆在她手上的手。所有的灯都开着,所有的汤都冒着热气,所有的人都在一起。不在的回来了,冷的变热了。
“康俊。”
“嗯。”
“你的手还是凉的。”
康俊看着他们交叠的手。他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在肚子上。两层手,一层皮肤,一个康念。
“你帮我暖一下。”康俊说。
唐盈盈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她的手今天不凉,是汤暖的、是厨房暖的、是等他回来的心跳暖的。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凉的不凉了,暖的还在暖。
康俊笑了。唐盈盈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手牵着手,汤还冒着白汽,康念在肚子里翻了个身。所有的灯都开着,所有的门都开着,所有的人都回来了。不在的回来了,冷的变热了,走了的不会再走了。她在,他在,康念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