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一个人的夜

康俊离开深圳的第二十一天，唐盈盈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很清醒地躺在黑暗里，脑子转得比白天还快的失眠。她想了案子、想了律所、想了康念出生后要买的东西。她想了康俊——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的感冒好了没有，他什么时候回来。她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像在嘴里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嚼到太阳升起来。客厅的灯全亮着，卧室的灯全亮着，厨房的灯全亮着，阳台的灯全亮着。所有的灯都开着，亮得像白天。但灯不是人，灯不会在她翻身的时候把手伸过来放在她的肚子上。灯不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说“我在”。灯不会剥橙子。灯不会在深夜从北京打来电话，问她“你睡了没有”。

手机亮了。凌晨两点十七分，康俊发来一条消息：“醒了？”

唐盈盈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回去：“你怎么知道？”

“你凌晨两点不睡觉的时候，会给康念听音乐。”

唐盈盈愣了一下。她确实给康念听音乐——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会把耳机放在肚子上，放一首很轻柔的钢琴曲。她从来没有跟康俊说过这件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某一天晚上他加班回来，听到卧室里有很轻的音乐声，推门看到她把耳机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他没有打扰她，他退出去关上了门。但他记住了，记住了她凌晨两点不睡觉的时候会给康念听音乐。所以看到她在凌晨两点发消息，就知道她失眠了。

唐盈盈打了几个字：“你怎么还没睡？”

康俊回得很快：“在想你。”

唐盈盈看着那三个字，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客厅的灯亮着，卧室的灯亮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摸了摸肚子，康念在睡，没有踢她。她一个人醒着，康俊在北京也醒着，两个人隔着一千九百公里醒着。谁都没有睡，谁都在想对方。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好像这样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康俊。”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康俊沉默了片刻。“再审下周三开庭。开完庭我就回来。最快的航班。”

唐盈盈把手放在肚子上。“康念想你了。她今天动得少。”

“你告诉她，爸爸很快就回来。”

唐盈盈低下头，嘴唇贴着肚子。“康念，爸爸很快就回来。”康念没有动，也许她在睡觉，也许她听到了但是懒得动。她最近越来越懒了，大概是长大了，肚子里空间不够了。唐盈盈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很久，康念没有踢。她没有失望，她知道康念在里面，好好的，只是睡着了。她继续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康俊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他躺在她旁边的时候一样。她闭上眼睛，想象他躺在旁边——他的左手会搭在她的肚子上，他的右手会握着她的手。他的呼吸会跟她的呼吸叠在一起，慢慢变成同一个频率。现在他不在，他的呼吸只能通过电话线传过来。隔着几千公里，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听到了。

“康俊。”

“嗯。”

“你下周三开庭，穿哪件西装？”

康俊想了想。“深蓝色的那件。你说好看的那件。”

唐盈盈嘴角弯了一下。“领带配那条深灰色的。不要配黑色的，太沉闷了。”

康俊笑了。“好。”

唐盈盈又想了想。“衬衫用白色的。那件熨过了，在衣柜左边第二个衣架上。”

康俊沉默了片刻。“你帮我熨的？”

“嗯。你走之前熨的。”

康俊没有说话。唐盈盈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一点。他知道了——她在他走之前，把他那件深蓝色西装的配套白衬衫熨好了，挂在衣柜左边第二个衣架上。她知道他开庭一定会穿那套西装，她知道他一定会找不到熨好的衬衫，所以她提前熨好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她什么都不说，但她什么都做了。

“唐盈盈。”

“嗯。”

“你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挂。”

唐盈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开了免提。她侧过身，面朝着手机的方向。康俊的呼吸声从手机里传出来，轻轻的，慢慢的。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康念在肚子里翻了个身，她感觉到了，但她没有睁眼。她在黑暗里听着康俊的呼吸声，康念在肚子里动，她在这两者之间，像一个被包裹住的核。外面是康俊的呼吸，里面是康念的动作，她在中间，被两重生命包围着。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只是花了很多年才相信这件事。

她睡着了。康俊没有挂电话。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她睡着了，他该挂了，但他没有。他怕挂了她会醒，怕醒了发现电话断了会以为他不在了。他在。他在北京，她在深圳，但他在。他的呼吸通过电话线传过去，在她的枕头旁边，轻轻地、慢慢地、不间断地。像一盏不会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