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俊去北京的第十天,唐盈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她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有接。电话响了三次,她接了。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纪不小,带着很重的北京口音。
“请问您是康俊的爱人吗?”
唐盈盈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我是。您哪位?”
“我是李淑芬。王志强的姐姐。”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康律师没跟您说过吗?王志强就是我弟弟。康律师在帮他打再审的官司。”
唐盈盈想起来了。王志强,那个出租车司机,康俊五年前的当事人。她靠在椅背上。“李女士,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跟您说说康律师的事。”李淑芬的声音有一点哽咽,“我弟弟这个案子,五年前就是康律师帮我们打的。那时候我弟弟在里面,我在外面,什么都不懂。康律师从深圳飞到北京,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他不收我们的钱,他说这个案子他不赚钱也要打。后来官司输了,我弟弟判了四年。康律师来我家里,跟我坐了一个下午。他说‘李姐,对不起,我没有做好’。我说‘康律师,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他还是说对不起。”
唐盈盈听着,没有说话。
李淑芬继续说。“我弟弟出来之后,说不想再审了。他说他累了。是我偷偷找的康律师。我说康律师,你能不能帮我弟弟再打一次?他想了三天,给我打电话说好。”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今天给您打电话,不是为了说我弟弟的事。我是想说,康律师是个好人。我见过很多人,嘴上说帮你,做做样子就走了。康律师不是。他是真把你的事当事。”
唐盈盈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深圳的冬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写字楼看不清楚。她想起康俊临走前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保温杯的水凉了一天,他没喝。他在想那个案子,在想五年前的决定,在想那个出租车司机在监狱里度过的四年。他不是在后悔,他是在怪自己不够好。他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
“李女士。”
“嗯。”
“这个案子,康律师会赢的。”
李淑芬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不敢哭出声的哭。唐盈盈听着她的哭声,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别哭了”。她知道“别哭了”没有用,哭有时候不是为了被安慰,是为了被听见。她听见了,隔着两千公里,她听见了一个姐姐为弟弟流的眼泪。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直到电话那头的哭声渐渐小了。
“谢谢您,康太太。”
康太太。唐盈盈听到这三个字,愣了一下。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她是唐主任、唐律师、唐盈盈。没有人叫过她康太太。她不是谁的太太,她是她自己。但从这个陌生女人嘴里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发现她并不讨厌。她不是康太太,她是唐盈盈。但她也是康俊的爱人。
她挂了电话,给康俊发了一条消息:“刚才王志强的姐姐给我打电话了。”
康俊过了几分钟才回:“她说什么了?”
“说你是个好人。”
康俊回了一行字:“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唐盈盈看着那行字,想起康俊在酒店那晚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他不是好人,他只是一个会把她从KTV包厢里拉出来、会把所有的灯打开、会从北京寄砂锅粥、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出租车司机跑十几趟北京的普通人。普通到他做了这些事也不会说“你看我多好”,普通到他做了这些事还觉得自己不够好。
她打了几个字:“康俊。”
“嗯。”
“你是好人。我说的。”
康俊没有回。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北京高院的门口,冬天的阳光照在灰色的台阶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配文只有两个字:“会赢。”
唐盈盈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在肚子上。康念踢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手机太凉了。唐盈盈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三个字:“等你回。”
康俊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