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唐盈盈收到了一份再审申请书。不是她的案子,是康俊的——五年前他在北京代理的一起刑事案件,当事人被判过失致人死亡,服刑四年,已经出狱一年。现在当事人提出再审,称当年有新的证据证明自己是正当防卫。康俊收到申请书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唐盈盈路过他门口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前摊着那份申请书,保温杯搁在手边,盖子拧开了但没有喝。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谁的案子?”
康俊抬起头。“北京的老案子。五年前。当事人是个出租车司机,乘客在车上打架,他停车拉架,一个人被他推倒撞在路沿石上死了。一审定过失致人死亡,二审维持。我代理的二审。”
唐盈盈拿起那份申请书翻了几页。“新证据是什么?”
“当年有一个目击证人,说看到死者先动手打人,司机是自卫。但这个证人在一审的时候没有出庭,二审的时候我找到了他,他写了书面证言,但法院没有采信。现在他愿意出庭作证。”
唐盈盈看着康俊。“你在二审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个证人?”
“知道。我找了他两个月,开庭前三天才找到。”康俊的声音很低,“他的书面证言我交了,但合议庭认为他是死者家属的亲戚,证言不可靠。我没有坚持让他出庭。他当时在外地,我不确定他来了会不会说实话。我怕他出庭的时候翻供,反而对当事人不利。”
唐盈盈把申请书放下。“你没有做错。当时的情况,换了我也会做一样的决定。”
康俊看着她。“但当事人坐满了四年。如果当时我坚持让他出庭,也许再审都不用。”
唐盈盈沉默了。她伸出手,把康俊的保温杯盖子拧开,推到他面前。“水凉了。先喝。”
康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是早上泡的,他没有喝过。他一整天都在想这个案子,从早上到下午,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喝。他在想五年前的那个决定——找证人、交证言、不敢让他出庭。每一个环节都做得不够。不够好,不够坚决,不够拼。他想,如果换成现在的自己,他会做不一样的选择。但五年前的康俊就是五年前的康俊,他不能穿越回去告诉他——“你坚持一下,让他出庭,哪怕他翻供,你也试过了。”他不能说,他说了,五年前的康俊也听不到。
唐盈盈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他的嘴唇干得起皮,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难过,是后悔。后悔是最毒的东西,因为它不能改。输了可以重来,错了可以道歉,但后悔不行。后悔是你站在现在看过去,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看着。
“康俊。”
“嗯。”
“这个案子,再审你接吗?”
康俊抬起头看着她。“当事人在北京。再审在北京高院。”
唐盈盈知道他在说什么——再审在北京,他去北京,她不方便跟去。她怀孕快七个月了,不能坐飞机,不能长途奔波。他去北京,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她一个人在深圳,带着康念。他不想去,他不想离开她,但他不得不去。那个出租车司机等了他五年,等他再试一次。
“你去。”唐盈盈说。
康俊看着她。“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唐盈盈把手放在肚子上。“康念在。戴佩琳在。老周在。你师姐在。你师父在。整个陈君所都在。你去北京,把那个案子打完。打完了回来。”
康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今天不凉,大概是保温杯里的热水暖的。他握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好几拨了。
“康俊。”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
唐盈盈点头。“好。走之前,把冰箱塞满。”
康俊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怕弄疼她。唐盈盈没有抽开手,她的手在他的嘴唇下面,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扎扎的。但她的手没有躲,她的手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嘴唇被她的手暖湿润了。
康俊走的那天是周一。唐盈盈没有去机场送他,她怕自己在机场哭。她不会在公共场合哭,但她怕自己破功。她怕看到他的背影走进安检通道的时候,她的眼泪会不听话。所以她没去。她坐在办公室里,端着保温杯,康念在里面踢她。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等康念踢完,给康俊发了一条消息:“登机了?”
康俊回了一个字:“嗯。”
唐盈盈又打了一行字:“到了给我打电话。”发送。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像一个妻子。她从来没有当过妻子,她不知道妻子应该说什么。她说了“到了给我打电话”,像一个妻子会说的话。她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以前没有人需要她等报平安的电话。以前她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康俊到了北京之后,每天晚上八点准时打来电话。不是视频,是语音。他说他住在以前租的那间公寓附近的一家酒店,每天去见当事人、见证人、见律师、去法院。他说北京的冬天很冷,比深圳冷多了,他每天出门要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路。他说他吃饭不规律,酒店的早餐不好吃,他开始怀念自己煮的小米粥。他说的都是琐事,没有一句“我想你”。但每一句都在说“我想你”——北京的冬天很冷,他想深圳的暖风。酒店的早餐不好吃,他想她家的厨房。他每天缩着脖子走路,他想她帮他正领子。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说了。
唐盈盈每天晚上八点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接他的电话。有时候她在律所加班,她走到窗边,看着深圳的夜景。有时候她在家,她躺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他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会有一个习惯——句尾会微微上扬,像在问“你在听吗”。她不会每次都回答“我在听”,但她的呼吸会变轻一点,轻到他隔着电话也能听到。她会让他知道她在。
“康俊。”
“嗯。”
“今天康念踢了好几次。大概是听到你的声音了。”
康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跟她说,爸爸很快回来。”
唐盈盈把手放在肚子上,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肚子,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康念,爸爸很快回来。”
康念踢了一下。唐盈盈笑了。康俊在电话那头听到她的笑,他也笑了。他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有一点失真,但她听得出那是他的笑——不是很大声,但很暖。她隔着几千公里,听到了他的笑。康念也听到了,她在妈妈肚子里翻了个身。大概在想——爸爸的笑声原来是这样的。隔着几千公里,听起来有一点远,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