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念的胎动越来越频繁了。不是那种偶尔一下的蝴蝶扇翅膀,是成了一种规律——每天早上她喝温水的时候、中午她吃饭的时候、晚上她躺下来的时候。康念在这些时刻准时踢她,像一个有了自己生物钟的小小的、任性的闹钟。
唐盈盈渐渐习惯了这种被另一个人从身体内部触碰的感觉。不是习惯,是开始期待。每天早上她端起保温杯喝第一口温水的时候,会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三、二、一,康念踢了。她嘴角弯一下,放下杯子开始一天的工作。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遍,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康俊有一次在走廊里看到她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手放在肚子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她。他不想打扰她,那是她和康念之间的秘密时间,他不应该进去,但他看到了,就够了。
二十四周的时候,唐盈盈去做产检。康俊陪她去的,他请了一上午的假,把所有会议都推掉了。戴佩琳在会议室里替他解释的时候说“康律师有私事”,所有人都知道私事是什么,但没有人说破。
B超室里光线很暗,只有仪器屏幕发出的蓝光。唐盈盈躺在床上,上衣撩起来,肚子上涂了一层凉凉的耦合剂。康俊坐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医生把探头放在她肚子上,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头、身体、四肢,甚至能看到手指。康念在动,她的手动了一下,脚踢了一下,嘴巴张合着,像在吞咽羊水。
“这是她的手。这是她的脚。这是她的心脏,跳得很有力。”医生指着屏幕上不同的位置,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标准报告。医生转过头看了康俊一眼,“要不要听听胎心?”
康俊点头。医生按了一个按钮,房间里响起了一个快速的有节奏的声音——噗通、噗通、噗通。比成年人的心跳快很多,像一只小鹿在跑,像一面小鼓在敲,像一个迫不及待要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在说——我在这里,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唐盈盈听着那个声音,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躺在那张窄窄的B超床上,肚子上涂着凉凉的耦合剂,康俊的手握着她的手,康念的心跳声在房间里回荡。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她不是忍住了,是不用掉了。她听到了康念的心跳,她知道了——康念很好,她很好,她们都很好。
康俊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也在听。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他的手掌比平时热,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圈——一圈一圈,跟康念心跳的频率不一样。康念的心跳很快,他的圈画得很慢。快的那个在说“我来了”,慢的那个在说“我等你”。
出了B超室,唐盈盈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康俊去取药,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抱着婴儿的爸爸、搀着老伴的老人。她坐在这些人中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旁观者。以前来医院,她是来看病的、来探病的、来替当事人取病历的。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肚子,她自己的康念,她自己的心跳声和康念的心跳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康俊取了药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叶酸不用吃了,换了钙片。一天一次,饭后吃。医生说你的铁还是低,要多吃红肉和深绿色蔬菜。”他顿了顿,“我已经在冰箱里放了好几盒牛肉,菠菜也买了。回去我做。”
唐盈盈看着他。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长腿有点伸不开,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有点歪,大概是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蹭歪的。她伸出手,帮他把领子正了正。康俊看着她,她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她的手在他的领子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他的皮肤比她想象中暖。
“康俊。”
“嗯。”
“你刚才在B超室里,听到康念心跳的时候,在想什么?”
康俊想了想。“在想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晚上。”
唐盈盈的手从他的领子上收回来。“为什么想那个?”
“因为那天晚上你心跳很快。跟我说话的时候,心跳快得不正常。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靠着我的时候,你的心跳贴着我的手臂,一下一下的,像鼓点。”康俊的声音不高,“刚才康念的心跳也是那个频率。一样的。她像你。”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康念在里面动了一下——她大概听到了爸爸说她像妈妈。唐盈盈把手放在肚子上,康俊的手也放了上来。两只手,一层皮肤,一个康念。
“康俊。”
“嗯。”
“你说她像我。像我好不好?”
康俊看着她。“好。像你好看。”
唐盈盈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拿起包,康俊拿着药袋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出医院,阳光很好,十二月的深圳不冷不热,风从南边吹过来。
“康俊。”
“嗯。”
“你刚才说,我的心跳很快。什么时候开始不快的?”
康俊想了想。“你睡着之后。你睡着之后心跳会慢下来,比正常人还慢一点。大概是白天用得太多了,晚上要补回来。”
唐盈盈看着他。“你在数我的心跳?”
康俊没有回答。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关上门。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医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差点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从酒店那晚就开始数了。”
唐盈盈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三下,停了。她的手放到肚子上,康念踢了。她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了——他数了快一年的心跳。从酒店那晚到现在,她睡着的时候他在数,她醒着的时候他在看。他把她所有的生命体征都记在心里了,不是因为他有病,是因为他怕她有一天不在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怕不怕她死,但她知道答案。他怕。他怕她死了,就没有心跳可以数了。她不会死。她以前无所谓死不死,一个人活着和死了没有太大区别——没有人等她回家,没有人给她打电话,没有人从北京寄砂锅粥。现在有人了。她不会死,她舍不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