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领证

康俊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提的。唐盈盈在办公室看文件，他推门进来把门关上了。唐盈盈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是那种他做了一个决定、不会再改的表情。她没有见过这种表情，但她认识。KTV那晚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是这种表情，酒店那晚他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的时候是这种表情，邛崃山上他在电话里说“我现在回来”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他做决定的时候不犹豫，但他决定之前会想很久。想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想好了。

“唐盈盈。”

“嗯。”

“我们领证吧。”

唐盈盈手里还握着笔。她看着他，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怎么忽然说这个？”

“不是忽然。想了很久了。”康俊在她对面坐下来。“昨天戴佩琳问我，康念生下来跟谁姓。我说跟唐盈盈姓。她说那你们不领证？”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管得真宽。”

“她问的是实话。”康俊看着她的脸。“唐盈盈，康念跟你姓。你生她，你养她，她跟你姓，应该的。”

唐盈盈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呢？”

康俊想了想。“我不用她跟我姓。我跟你们姓都行。”

唐盈盈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了字，合上文件夹。然后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

“这周四上午我有空。”

康俊点头。“好。周四上午。”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唐盈盈。”

“嗯。”

“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唐盈盈看着自己的手。已经停了。

“你看到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按着？”

康俊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你自己会停。”

他走了。门关上了。唐盈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自己的手。她已经不抖了。他说得对，她自己会停。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会停？以前不会。以前她会一直抖，抖到她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把所有的眼泪吞回去、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会抖的机器。现在她不用了。抖就抖，停了就好。停了她还是唐盈盈，不会因为抖了几下就不是了。

周四上午，民政局。

人不算多，大厅里有几对情侣在排队，有人捧着花，有人穿着情侣装，有一个女孩举着手机在录视频，嘴里说着“今天我们领证啦”。唐盈盈站在队尾，康俊站在她旁边。他们没有捧花，没有穿情侣装，没有录视频。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毛衣，他穿了深灰色的风衣。但他们手里拿着户口本、身份证、照片——所有的材料都带齐了，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都是第一次吗？”

康俊说：“我不是。”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离婚证带了吗？”

康俊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红色的离婚证递过去。工作人员翻开看了看，又看了看唐盈盈。

“你是第一次？”

“嗯。”

工作人员没有再问。她拿了表格让他们填。康俊填得很快，唐盈盈填得更快。两个人几乎同时放下笔。填配偶那一栏的时候，康俊写了“唐盈盈”三个字。他写过很多次她的名字——案卷上、便签上、微信上。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写她的名字，她是他的主任、他的搭档、他的唐盈盈。现在写她的名字，她是他的配偶。法律意义上的。不是最大的意义，但也是一个意义。

“要不要宣誓？”工作人员问。

唐盈盈摇头。康俊说：“不用。”

工作人员把两本结婚证递过来。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翻开里面有他们的名字、照片、日期。唐盈盈看着那行日期——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她记住了。

他们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外面的阳光很好，十一月底的深圳不冷不热，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唐盈盈把结婚证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红色的封面在阳光下透出暗暗的光。

“康俊。”

“嗯。”

“你现在是我丈夫了。”

康俊看着她。“嗯。”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康俊想了想。“你中午想吃什么？”

唐盈盈笑了。不是那种得体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你真的一点都不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