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樱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让前台通报,直接上了楼。唐盈盈办公室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姐姐。”
唐盈盈抬起头。江晓樱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跟上次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神情,一样的“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让我进来”的小心翼翼。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校服领口有点皱,马尾扎得没有上次整齐。唐盈盈注意到了。
“进来。”
江晓樱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次又是什么?”唐盈盈问。
“围巾。上次那条是羊绒的,深圳用不上。这次是丝的,春秋可以戴。”
唐盈盈走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浅灰色的丝巾,手感很滑,颜色不张扬,是她会戴的那种。她看了江晓樱一眼。“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上次那条攒了三个月,这次攒了两个月。上次买的太贵了,这次我找了便宜一点的牌子,质量也不错。”
唐盈盈把丝巾叠好放回纸袋。“你来找我什么事?”
江晓樱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姐姐,爸爸住院了。”
唐盈盈的手指停了一下。
“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江晓樱的声音有一点抖,校服裤子的膝盖处被她攥出了一片皱褶。“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我还是想说。姐姐,你不想去看他,我理解。但你至少知道一下。”
唐盈盈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十六岁,校服,马尾,眼睛下面的青黑。她昨晚没有睡好。为什么没有睡好?因为爸爸在医院,因为妈妈在医院陪床,因为她一个人在家,因为她在想“要不要告诉姐姐”。告诉她,怕她担心。不告诉她,怕她以后知道了会难过。她选了告诉她。这个选择让她一夜没睡。
唐盈盈走到窗前,背对着江晓樱,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深圳的冬天不下雪,但风很大,把远处写字楼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他什么时候做手术?”
“下周三。”
“什么医院?”
“市人民医院。心脏外科。”
唐盈盈转过身看着她。“你一个人来的?”
“嗯。我妈在医院陪爸爸。”
“你怎么来的?”
“坐公交。转了两趟。”
唐盈盈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走回来递给她。“上面有我的手机号、办公室电话、家里的电话。你以后来之前先打电话,不要一个人坐那么久的车。”
江晓樱接过名片,看着上面印的字——唐盈盈,主任。她看了很久,把名片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里。
“姐姐。”
“嗯。”
“你上次抱我了。”
唐盈盈没有说话。
“你能再抱我一次吗?”
唐盈盈看着她。十六岁的女孩坐在沙发上,校服的领口有点歪,马尾扎得不太整齐,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答应但我还是想问”的光。
唐盈盈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张开手臂,抱住了她。这一次比上次久了一点,大概四五秒。江晓樱的手慢慢地、试探地环上她的背。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姐姐。”
“嗯。”
“你的肚子是不是变大了?”
唐盈盈松开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嗯。四个月了。”
江晓樱的眼睛瞪大了。“你怀孕了?”
“嗯。”
“我要当姨了?”
唐盈盈看着她。十六岁的女孩,眼睛亮亮的,嘴巴张着,脸上是那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惊喜。她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不是不想,是没有机会。现在她有机会了,不是她的机会,是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机会。这个孩子会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姨,会有人给她攒钱买围巾,会有人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
“嗯。你要当姨了。”唐盈盈说。
江晓樱的眼眶红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姐姐,我能摸一下吗?”
唐盈盈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她点了点头。江晓樱把手放在唐盈盈的肚子上,很轻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
“她会动吗?”江晓樱问。
“会。但不是现在。”
江晓樱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轻轻地覆在唐盈盈的肚子上。唐盈盈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被一个比她小的人这样碰过。她是姐姐,但她从来没有当过姐姐。现在她在学。学得很慢,但她在学。
“姐姐。”
“嗯。”
“爸爸做手术那天,你能来吗?不用进去看他,就在外面坐一会儿就行。”
唐盈盈看着她的脸。十六岁的女孩,眼睛里的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全部”的光。
“好。”唐盈盈说。
江晓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谢谢姐姐。”
唐盈盈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江晓樱破涕为笑。“姐姐你真的好冷。”
唐盈盈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把江晓樱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碰到江晓樱的耳朵,耳朵是凉的——外面风大,她坐了很久的公交,转了两趟车。唐盈盈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的手停在江晓樱的耳侧,她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江晓樱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躲。
“姐姐,你以前是不是也没有人帮你别头发?”
唐盈盈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头发总是扎得很紧。很紧就不会散。不会散就不用有人帮你别。”江晓樱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想麻烦别人。”
唐盈盈的手从江晓樱的脸侧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说得对。我不想麻烦别人。但是你今天来了。你坐了两趟公交,告诉我爸爸住院了。你不怕麻烦。”
江晓樱看着她的脸。“因为你不是别人。”
唐盈盈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都照常响起,但她的耳朵里只听到一句话——你不是别人。
她伸出手,把江晓樱拉过来,抱住了她。这一次不是她蹲下来,是她站起来。她的肚子贴着江晓樱的肚子,康念在里面,江晓樱在外面。
“姐姐,你哭了吗?”江晓樱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
“没有。”
“你声音不对。”
“风大。”
江晓樱笑了。唐盈盈感觉到她的笑,她的身体在微微震动。她想起康俊的笑也是这样,不是声音,是震动。从身体里传出来的、藏不住的震动。
唐盈盈松开她。“回去吧。好好上课。下周三我去医院。”
江晓樱点头,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她。“姐姐。”
“嗯。”
“你的头发散了。”
唐盈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耳边的碎发确实散出来了,她刚才抱江晓樱的时候蹭散的。
“你帮我别一下。”唐盈盈说。
江晓樱走回来,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那缕碎发别到唐盈盈的耳后。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唐盈盈的耳朵的时候,唐盈盈没有躲。
“好了。不散了。”江晓樱说。
唐盈盈看着她。“嗯。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