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竞争者

经纬资本的风波平息后，陈君所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但这段时间没有持续太久。

十一月中旬，一封匿名信寄到了唐盈盈的办公室。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邮戳显示是从深圳本地寄出的。她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标题是“关于陈君所主任唐盈盈在‘华腾案’中涉嫌利益冲突的情况反映”。

唐盈盈看着那个标题，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华腾案是三年前她代理的一个案子，标的额很大，对方是一家上市公司。案子她赢了，对方上诉，二审维持原判，结案之后双方没有再有往来。现在有人翻出这个案子，说她当年与对方公司的一名高管存在“不正当关系”，因此获得了关键证据。没有证据，对方也没有证据。但这种东西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纸、一封信、一个匿名寄件人，就能在行业里掀起一场风波。她刚刚经历过一次，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灯全亮着——康俊换的，他把她办公室的灯全换成了最亮的那种，说“你看卷宗费眼睛”。她当时说“你管得真宽”，他说“我就宽”。她现在看着那些灯，忽然觉得不刺眼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戴佩琳。“来我办公室一趟。”

戴佩琳进来，读了信，抬起头。“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

“案子呢？你当年代理华腾案的时候，对方公司的高管你见过吗？”

唐盈盈想了想。“见过。开庭的时候见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接触。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戴佩琳把信放下。“这是经纬资本的手笔。”

“经纬资本已经被律协警告了，他们不敢再直接出手。这是他们找的白手套。”

“你打算怎么处理？”

唐盈盈看着那封信。“不处理。他们要我回应，我不回应。他们要我解释，我不解释。他们要我花时间去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我不花这个时间。”

戴佩琳皱了皱眉。“不回应的话，舆论会发酵。”

“发酵就发酵。我回应了，他们会说我心虚。我不回应，他们会说我默认。怎么都是输，我选不浪费时间的输法。”

戴佩琳看着她。“你变了。”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嗯。以前我会花三天三夜写一份声明，把每一个字都推敲到没有破绽。现在没那个精力了。精力要留给更重要的事。”

戴佩琳没有问“更重要的事”是什么。她点了点头，拿起那封信走了出去。

康俊是在当天晚上知道的。唐盈盈把那封信拍给他看，他看完之后打来电话。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不回应？”

“不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

唐盈盈握着手机。“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劝你回应？你不想回应就不回应。”康俊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支持你。”

唐盈盈靠在沙发上，客厅里的灯全亮着。康俊今天加班，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康念今天动了好几次，像在提醒她——你不是一个人。但她还是觉得空。不是因为没有康俊在，是因为今天这封信让她想起了一些她不想想起的事。华腾案的那年，她刚升合伙人，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一个女人，这么年轻，凭什么？”她赢了。赢了之后没有人看她的笑话了，但也没有人记得她是怎么赢的。她熬了无数个通宵，看了上万页的材料，在法庭上站了整整三天，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赢了之后她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没有庆祝，没有掌声。她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对自己说——“你看，你不需要任何人。”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自己说这句话。因为后来康俊来了。他来了之后她不再需要对自己说“你不需要任何人”，因为他会帮她泡枸杞水，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留在律所等她，他会在她开庭之前把所有的案卷材料复核一遍然后放在她桌上。她没有要求他做这些，他只是做了。她不需要他，但他做了。这两件事不冲突。

门锁响了。康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吃橙子吗？”

唐盈盈看着他。“你跑回来就是为了给我剥橙子？”

康俊拿起一个橙子开始剥。“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对。不是难过，是累了。累了要补充维生素。”

唐盈盈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在橙子皮上灵活地转动，果皮一圈一圈地剥下来没有断。他以前不会剥橙子，是跟她在一起之后学的。因为她喜欢吃橙子，但不喜欢剥皮。他就学了。学得很快，第一次剥的时候断了好几次，现在不会断了。

他把剥好的橙子递给她。唐盈盈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

“康俊。”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当主任了，你怎么办？”

康俊想了想。“你当主任的时候，我是你的高级合伙人。你不当主任了，我还是你的康俊。这两个不冲突。”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橙子。“你说得对。这两个不冲突。我以前觉得冲突，觉得当主任就不能当唐盈盈，当唐盈盈就不能当主任。不是的。是一个人。”

康俊没有接话。他拿起另一颗橙子开始剥，果皮一圈一圈地剥下来，还是没有断。

“康俊。”

“嗯。”

“你把手伸过来。”

康俊把手伸过来，手指上还沾着橙子皮的汁水。唐盈盈低下头，咬了一口他手里的橙子。不是他剥好的，是还在他手里的那颗。她的嘴唇碰到他的手指，汁水沾在她的嘴唇上，也沾在他的手指上。

康俊看着她。她的嘴唇上有橙子的汁水，亮晶晶的。

“唐盈盈。”

“嗯。”

“你在干什么？”

“在吃橙子。你不是让我补充维生素吗？”她又咬了一口。这一次她的牙齿轻轻碰到了他的指节。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他们之间有过欲望，在酒店那晚，在她家卧室。是比欲望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的确认。

她知道的。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你剥的橙子，我吃。你不用替我挡所有的风雨，但你剥的橙子，我会一颗一颗吃掉。

康俊把手里那颗被她咬了两口的橙子放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唐盈盈看着他的嘴唇碰到橙子的果肉，汁水沾在他的嘴唇上。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嘴唇上的汁水。他的嘴唇很软，她的拇指在他的下唇上停留了大概一秒。

“唐盈盈。”

“嗯。”

“你今晚不想吃橙子。”

唐盈盈看着他。“那我想吃什么？”

康俊把手里那颗橙子放在茶几上，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过来。她靠在他身上，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

“想让我抱着你。”他说。

唐盈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康念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唐盈盈感觉到了。康俊也感觉到了——她的肚子贴着他的腰侧，康念踢的那一下传到了他身上。他的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贴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她今天动了好几次。”康俊说。

“嗯。她也知道今天不太平。”

康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的小腹上轻轻画着圈，不是撩拨，是安抚。像在说——“没事。我在。你也在。”

唐盈盈闭上眼睛。客厅里的灯全亮着，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寸黑暗。她靠在康俊身上，他的手在她的小腹上，康念在里面安静下来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自己——你不是一个人，你不用一个人，你从来没有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康俊身上靠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她只知道康俊的手一直没有停，一直在她的小腹上轻轻画着圈。像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每一个圈都是一个字。字的意思是——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