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盈盈决定在合伙人会议上公开怀孕的消息。
不是因为她觉得有必要向谁汇报,是因为她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四个月,微微隆起,西装扣子系不上。她换了几件宽松的衬衫,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戴佩琳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不是从肚子,是从她不喝咖啡。戴佩琳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端着枸杞水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我知道了”的意思,但她们都没有点破。
会议定在周四上午。唐盈盈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戴佩琳已经在了,康俊坐在她左手边,其他合伙人陆续进来。周启明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保温杯搁在手边,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人到齐之后,唐盈盈没有按照惯例先过案件进度。她直接开口了。
“今天的会,先说一件事。我怀孕了。四个月。”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两秒。所有人都在看她,但她没有看任何人。她在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平摊着,没有敲,没有动。她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脸上——有人在算日子,有人在看康俊的反应,有人在想“难怪主任最近不喝咖啡了”。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她不在乎了。
戴佩琳第一个开口:“恭喜主任。”
其他人跟着说恭喜,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笑着,有人还在消化这个消息,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来掩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唐盈盈坐在主位上,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她的手在桌面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很轻很轻地覆着,像在说——“你看,你不用藏了。他们知道了。”
康俊坐在她左手边,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他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像在说“我在”,又像在说“你说得很好”。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缩回去。他们的手指在桌面下交叠在一起,没有人看到。但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他们的秘密,但不是那种需要藏的秘密——是那种不需要告诉任何人、但任何人看到了也无所谓的秘密。
会议继续。唐盈盈把下周的案子过了一遍,分配了任务,没有人提出异议。散会之后,戴佩琳在走廊里拦住她。
“你刚才宣布的时候,康俊什么表情?”
唐盈盈想了想。“他没有表情。”
戴佩琳笑了。“那就是他的表情。他有表情的时候是在你面前。在别人面前他没有表情。他一直分得很清楚。”
唐盈盈没有接话。她端着保温杯走回办公室,路过康俊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他在打电话。看到她经过,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回头再打给你”,然后挂了。他看着她,没有站起来,但他的眼神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又从她的肚子移回她的脸。这个过程大概只有两秒,但唐盈盈注意到了——他看她的肚子的眼神和他看她的脸的眼神不一样。看脸的时候,他在看一个他爱的人。看肚子的时候,他在看一个他不敢相信是真的的奇迹。两种眼神,一个人。
“你刚才在会议上,手在桌面下碰了我一下。”唐盈盈站在门口。
“嗯。”
“为什么?”
康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因为你在说的时候,我想让你知道我在。不是作为高级合伙人,是作为康俊。”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的手里还端着保温杯,枸杞水还是热的。保温杯是他买的,枸杞是他泡的,连水温都是他试过的——不烫嘴,刚好喝。她每天端着他泡的枸杞水开会、看卷宗、见客户,她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是康俊泡的,但没有人说破。不说破的时候,它就是一个保温杯。说破了,它就是“康俊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办公室给主任泡的枸杞水”。
“康俊。”
“嗯。”
“你今天晚上,还来我家。”
康俊站起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没有碰她。
“你是在通知我,还是在问我?”
“有区别吗?”
“有。通知我,我就直接去。问我,我就说好。”
唐盈盈看着他。“那我说,你今天晚上来我家。”
康俊笑了。“好。”
走廊里有人经过,是行政部的女孩,抱着一摞文件。她看到康俊和唐盈盈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康俊没有退,唐盈盈也没有退。女孩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文件抱在胸前挡住了半张脸,但她走过的瞬间唐盈盈看到她的耳朵红了。明天,也许不用等到明天,全律所都会知道——康律师和唐主任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站得很近,近到不像上下级。唐盈盈不在乎。她发现她真的不在乎了。以前她在乎,在乎别人的眼光,在乎“主任跟高级合伙人搞在一起”的闲话。她把这段关系藏了那么久,藏到经纬资本拿它当武器,藏到匿名信一封一封地寄过来。藏没有用,藏不会让任何人闭嘴。公开也不会。但公开之后她不用再在电梯里按关门键了——该出去的就要出去,该让人看到的就要让人看到。走廊是让人走的,不是让人躲的。
那天下班的时候,康俊来接她。她把保温杯装进包里,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还有人,几个年轻律师在茶水间门口聊天,看到她出来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飘过来又飘走。康俊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走吧。”
他们一起走向电梯。走廊里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但她没有觉得疼。康俊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她先进去,他跟进来,站在她旁边。电梯里还有别人——财务部的王姐、争议解决部门的小刘。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所有人都在假装没在注意什么的紧绷感。
到了一楼,王姐和小刘先出去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康俊伸出手,按了负一楼。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康俊。”
“嗯。”
“刚才电梯里有人在。”
“我知道。”
“他们看到了。”
康俊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看到了就看到了。”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以前觉得男人的手大是一种压迫感,现在她觉得是一种安全感——不是因为她需要保护,是因为他在用他最大的面积接住她。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去。停车场光线昏暗,应急灯的白光照着水泥柱子。康俊的手没有松开。
“康俊,你知道明天全律所都会怎么说吗?”
“怎么说?”
“说我们终于不装了。”
康俊笑了一下。“我们装了多久?”
唐盈盈想了想。“从酒店那晚到现在,快一年了。”
“那装得够久了。”康俊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关上门,绕到驾驶座。“该歇歇了。”
他发动车子。车灯亮了,照亮前方的一段路面。唐盈盈靠在座椅上看着他的侧脸。应急灯的白光和车内的仪表盘光混在一起,把照得明明暗暗。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的弧度——终于不用在走廊里假装只是同事,终于不用在电梯里假装没有碰到她的手,终于不用在别人问“康律师你最近是不是跟主任走得很近”的时候说“工作关系”。
“康俊。”
“嗯。”
“你刚才在走廊里,是不是故意的?”
康俊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什么故意的?”
“站得那么近。近到行政部的小姑娘看到就跑了。”
康俊沉默了片刻。“也许吧。我不想藏了。”
唐盈盈看着前方的路。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酒店那晚,她问康俊“你为什么不问我”,他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她等了很久,等到现在。她发现她不用再说了,因为他已经在了。在走廊里,在电梯里,在停车场。在所有她以前觉得需要藏的地方,他都在。不藏了。他们也终于不用再假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