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元旦。
康俊在新年的第一天做了一件事——他把玄关的鞋柜重新整理了一遍。不是心血来潮,是唐盈盈的脚又肿了,三十七码的运动鞋也紧了。他把鞋柜里所有的鞋都拿出来,一双一双地试她的脚。三十六码的穿不进去了,三十七码的紧了,三十八码的宽松一点但走路会掉。他蹲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把尺子。他量了她的脚长,加了一码半,拿出手机下了一单新鞋。加急配送,一会儿到。唐盈盈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把她的鞋摆了一地,像在摆一个复杂的棋局。
“康俊。”
“嗯。”
“你以前做过这些事吗?”
康俊抬起头。“什么事?”
“给女人买鞋。量脚长。加急配送。”
康俊想了想。“没有。你是第一个。”
唐盈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学得挺快的。”
“因为你教得好。”
唐盈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情话,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信了。因为他学得确实快,从倒计时日历到整理鞋柜,从泡枸杞水到加急配送新鞋。他把她所有需要的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像一个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门窗都检查了三遍的人。他怕她冷,怕她饿,怕她没有合脚的鞋穿。他怕的事情很多,但他从不让她看到他怕。他只让她看到他准备好的样子。
康念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唐盈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发现康念的力气越来越大了。不是以前那种蝴蝶扇翅膀,是实打实的一脚,像在说——妈妈,我在这里。唐盈盈把手放在肚子上,康念又踢了一下。
“康俊,她在踢我。”
康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康念,你在跟妈妈说话吗?”
康念踢了一下。
“她在说‘是’。”康俊笑了。
唐盈盈看着他的笑,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嘴角。他的嘴角还带着笑纹,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纹路慢慢地移动。
“康俊。”
“嗯。”
“你笑的时候,这里会有一条纹路。从嘴角到这里。”她的手指从他的嘴角划到颧骨。
康俊握住她的手指。“你在数我的皱纹。”
“嗯。你也在数我的心跳。公平。”
康俊看着她,她靠在沙发上,肚子隆起,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身孕的女人。但他看她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有身孕的女人。他看到一个从十岁起就一个人活到今天的人,一个在KTV包厢里蜷在沙发上说“我很爱我自己”的人,一个在酒店房间里把所有灯打开的人,一个在邛崃山上说“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你和我”的人。他看到了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的唐盈盈叠在一起,变成了眼前这个人。他的唐盈盈。
门铃响了。康俊去开门,是快递。加急配送的鞋到了。他拆开盒子,把鞋拿出来,蹲下来,帮她穿上。三十八码,运动鞋,白色的,侧面有一道粉色的条纹。她站起来走了几步,不紧不掉了,刚好。
“这双不用还了。”唐盈盈说。
康俊抬起头。“这双本来就是你的。”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白色的,粉色的条纹,走路的时候鞋底的白色部分会露出来。她走回沙发,坐下来,把脚抬起来,看了又看。
“康俊。”
“嗯。”
“你以后不要给我买鞋了。你买的鞋都太好看了。我会舍不得穿。”
康俊笑了。“那就放着。放着看。”
唐盈盈看着他的笑,她也笑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新年的第一天,没有太阳。但她的脚上是新的鞋,她的身边是康俊,她的肚子里是康念。她想,这就是新年的意义——不是从头开始,是从这里开始。她在这里,他也在这里,康念也在这里。三个人,一双新鞋。所有的东西都是旧的,但所有的感觉都是新的。
江晓樱在新年的第二天来了。
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件新衣服。好消息是江志远出院了,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可以回家过年。新衣服是一件婴儿连体衣,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长颈鹿。唐盈盈拿着那件连体衣,翻来覆去地看,面料很软,摸起来像摸一朵云。长颈鹿的脖子很长,占了衣服的大半面。康念穿上的时候,长颈鹿的脖子大概会从她的肚子一直延伸到胸口。江晓樱说她在商场挑了很久,本来想买白色的,但觉得太素了。粉色的,女孩穿好看。
唐盈盈把连体衣叠好放在沙发上,伸出手,把江晓樱拉过来,抱了她一下。江晓樱愣住了——姐姐从来没有主动抱过她。以前都是她要,姐姐给。今天是姐姐主动的。她把手慢慢地、试探地环上唐盈盈的背。
“姐姐。”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抱你。”
江晓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唐盈盈的肩窝里,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到。康俊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她们抱在一起,没有说话。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厨房。他把空间留给她们。唐盈盈的手在江晓樱的后背上慢慢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拍一个小时候的自己。
“晓樱。”
“嗯。”她的声音闷在唐盈盈的肩窝里。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坐那么久的公交车来。让你姐夫去接你。”
江晓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姐夫有空吗?”
康俊从厨房探出头。“有。你提前打电话,我去接你。”
江晓樱看着康俊,又看着唐盈盈。“姐姐,姐夫好好。”
唐盈盈的嘴角弯了一下。“嗯。他好好。”
江晓樱笑了。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吃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
“姐姐,爸爸问你过年回不回去。”
客厅安静了一下。唐盈盈的手从江晓樱的后背上收回来。
“不回去了。”
江晓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哦。”
唐盈盈看着她。她看到江晓樱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她在忍,她在学唐盈盈以前的样子——把所有的不开心咽下去,说“没事”。
“晓樱。”
“嗯。”
“你回去告诉爸爸,我身体不方便。等康念大一点,我带她回去看他。”
江晓樱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江晓樱笑了。她的笑很大声,把厨房里的康俊都引出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唐盈盈看着他,他看着她。他们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看懂了。她说的是“等康念大一点”,她说的是“回去看他”。她说的是“回去”,不是“去”。她把那个地方叫“回去”了。她从十岁起就没有把那个地方叫过“回去”。那是江志远的家,不是她的家。但现在她说了“回去”。不是因为她原谅了,是因为她不在乎了。不在乎恨了,不在乎了。她放下了,她可以回去了。
江晓樱走的时候,康俊去送她。唐盈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康俊帮江晓樱拉开出租车门,江晓樱坐进去,车窗降下来,她朝唐盈盈挥了挥手。唐盈盈也挥了挥手。出租车开走了,康俊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唐盈盈。她站在窗前,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进楼道。唐盈盈站在窗前,等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在心里数着——一楼、二楼、三楼、四楼。门锁响了,他回来了。他换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上车了?”
“嗯。”
“她哭了吗?”
“没有。她在车上笑。”
唐盈盈的嘴角弯了一下。康俊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康念踢了一下。
“康念跟小姨说再见。”康俊说。
康念又踢了一下。唐盈盈笑了。她靠在康俊身上,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窗外的路灯亮了,新年的第二天,还有十二天。倒计时日历上还有十二个数字没有撕,每一张都像一扇还没有打开的门。门后面是康念,她在一月十四日那天会出来,她会看到这个世界。看到爸爸在厨房切洋葱,看到妈妈穿着爸爸买的新鞋,看到小姨从书包里拿出一件印着长颈鹿的粉色连体衣。所有的东西都在等她,灯开着,门开着。她出来的时候,不会在黑暗里。所有的灯都开着,从她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开着。她会被光接住,不会掉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