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资本的危机在一个月后彻底平息了。
林小云带回来的备忘录在律协的介入下被正式列为调查材料。经纬资本在深圳的两家被投律所相继爆出管理层动荡,他们的“法律行业投资计划”暂时搁置。周启明在会后第三天提交了辞呈,不是离开陈君所,是申请不再担任合伙人,转为高级顾问。唐盈盈签了。
签完之后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手里握着那支笔。康俊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老周走了。”
“没走。转顾问了。”唐盈盈把笔放下,“他跟了我十几年,我不能让他走。转了顾问,他面子上过得去,我心里也好受。”
康俊看着她。“你还叫他老周?”
唐盈盈低下头。“他在陈君所二十一年。我不能因为一件错事就把他这二十一年都抹掉。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算错了账。”
康俊没有再说什么。唐盈盈把那份签好的文件放进抽屉。抽屉里有那包康俊买的便签纸,她拿出一张写了一行字:“老周的事,谢谢你。”然后叠起来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周启明”。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林小云,经纬的事结束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小云回了几个字:“下周三。机票已经订了。”
周三下午,唐盈盈去机场接林小云。这一次林小云没有穿灰色卫衣,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别在耳后,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不需要被任何人保护的二十六岁女孩。
“唐律师。”她叫她。
“上车。”
车开上高速之后,林小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整理的经纬资本在深圳的法律合规风险点。不是证据,是分析。你们如果要继续打他们,这些东西用得上。”
唐盈盈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接。“你留着。你回来开咨询公司,这是你的第一个项目。”
林小云看着手里的信封,安静了片刻。“好。”她把信封收回背包。“唐律师。”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不是工作上的。”
唐盈盈看了她一眼。“说。”
“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执照被吊销的那天,我从律协出来,站在马路边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你活该’。她是对的,我是活该。”林小云的声音不大,很平静。“但是你没有让我完。你让我走,你让我去澳洲读书,你让我有机会重新开始。你不欠我什么。你当年帮我,不是因为你欠我。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唐盈盈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林小云看着前方的路,车窗外的高速公路两侧是深圳的城市天际线,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发光的盒子。
“唐律师,我以后不会让你失望了。”
唐盈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林小云有更多时间看着这座城市。
她来了,她走了,她又回来了。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但它会给每一个回来的人留一盏灯。
经纬资本的风暴平息之后,唐盈盈做了一件事。她让行政把主任办公室对面的那间办公室的门牌换了。从“高级合伙人 康俊”换成了“高级合伙人 康俊”。同一个门牌,但多加了一行小字:“本办公室的分配基于业务需要,与任何私人关系无关。”
康俊看到那块新门牌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走进唐盈盈的办公室。
“你让行政换的?”
“嗯。”
“你知道换不换,别人都会说。”
“我知道。”唐盈盈头都没抬,“但我要换。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我要自己记得,你是高级合伙人,不是因为我。”
康俊在她对面坐下来。“唐盈盈。”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规矩了?”
唐盈盈抬起头看着他。“从我发现规矩不是为了绑住我,是为了让我知道底线在哪里。”
康俊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低着头继续翻卷宗,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康俊知道她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就像她做的每一件事——看久了都觉得是随手做的,但每一件都不是随手做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唐盈盈。”
“嗯。”
“你今天的妆画得很好。左右眼一样粗。”
唐盈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得体的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软下来的笑。
康俊走了。门关上了。唐盈盈坐在那里笑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左眼右眼的眼线一样粗,他看出来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翻卷宗。窗外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办公室里的灯很亮。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天光透进来。灯还亮着,但不止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