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云在深圳待了五天。
五天里她见了好几个人,都不是通过唐盈盈安排的。唐盈盈只知道她每天早出晚归、背着那个双肩包、穿着那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在深圳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没有人注意到她。这正是唐盈盈找她的原因——林小云已经不是一个会被人注意到的人了。她不是那个为了挤进上流社会把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的捞女,不是那个在法庭上战战兢兢的小律师,也不是那个以身涉险、浑身是伤的自救者。她是一个没有标签的人。没有标签就是最好的掩护。
第六天,林小云出现在唐盈盈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个U盘。
“找到了。”她把U盘放在桌上,“经纬资本在深圳收编的第一家律所,原管理团队有一个合伙人在和解之后写过一份备忘录,记录了经纬从接触到控股的全过程。这份备忘录在他们内部流传过,但没有公开。”
唐盈盈拿起U盘看了看。“你怎么拿到的?”
林小云在沙发上坐下来。“那位合伙人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小所,在龙岗。我以学生的身份约他做访谈,聊澳洲的法律教育体系,然后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他的职业生涯,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经纬。他没有防备,把那份备忘录给我看了。我拍了几张照片。”她看着唐盈盈,“唐律师,我不蠢。我知道这些东西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它可以告诉你他们的打法。知道打法就能找到破绽。”
唐盈盈看着这个坐在她面前的女孩。短发,素颜,灰色卫衣,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深圳打工的普通年轻人。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不是野心,不是仇恨,是一种冷静的、经过计算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给什么的眼神。
“你想要什么?”唐盈盈问。
林小云想了想。“我想回来。”
“回来?”
“回深圳。重新开始。不是以律师的身份——我的执照已经吊销了,我没想过要回来。我想做法律咨询,合规方向。澳洲学的就是这个。”她看着唐盈盈的眼睛,“我不会再犯以前的错了。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我知道以前的我为什么会错。被需要的感觉太上头了,以前我以为被人需要就是被人爱。现在我知道了,被人需要不是爱,是你有用。有用很好,但不值得把命搭进去。”
唐盈盈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很久。“你回来。陈君所的合规咨询业务外包给你。第一年没有保底,按项目结算。能接多少看你本事。”
林小云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唐律师。”
“嗯。”
“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唐盈盈没有回答。林小云走了,门关上了。唐盈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很多年前林小云第一次来陈君所的样子——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套装,画了不太熟练的妆,眼睛里全是想要证明什么的光。现在的林小云不需要证明什么了,她知道她是谁。
经纬资本的打法,唐盈盈终于看清楚了。
林小云带回来的那份备忘录记录了经纬资本在过去三年收编律所的标准流程:第一步是接触核心合伙人,用高估值和高职位撬动内部;第二步是在合伙人之间制造分化,让支持注资和反对注资的两派互相消耗;第三步是通过舆论施压,把反对派的个人问题放大成职业污点;第四步是在律所内部矛盾最激烈的时候抛出最终方案——注资、控股、换血、改名。
这个流程里最关键的不是第一步,是第二步和第三步。制造内部分化+舆论施压,两件事同时做,像左右手同时出拳,让被攻击的律所来不及防守。
唐盈盈把备忘录合上,看着坐在对面的康俊和戴佩琳。
“他们对我们做的,就是这个流程的标准动作。找周启明,是第一步。发帖子,是第二步和第三步的组合。”
戴佩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周那边,我跟他谈过了。”
唐盈盈看着她。
“他没承认帖子是他发的,也没承认经纬找过他第二次。但他说了一句话。”戴佩琳放下茶杯,“他说‘陈君所变了’。”
“什么意思?”
“他没说。但我猜他的意思是,陈君所从一个大家一起建的地方,变成了你一个人的地方。他不习惯。”
康俊靠在椅背上,看着戴佩琳。“师姐,你觉得老周是因为权力被削弱才倒向经纬的?”
戴佩琳想了想。“不一定是倒向。也许他只是觉得,与其被资本从外面吃掉,不如从内部消化。他选择经纬不是因为他想出卖律所,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唯一的活路。”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备忘录。周启明的脸浮现在她眼前——金丝眼镜,花白头发,保温杯,说话慢条斯理。她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走进陈君所的那天,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笑着跟她说:“你就是老陈说的那个小姑娘?来吧,跟我学。我教你。”他教了她很多,怎么分析对手、怎么写诉状、怎么在法庭上控制节奏。他从来没有教过她怎么在一个人想走的时候留住他。
“佩琳姐。”唐盈盈抬起头。
“嗯。”
“老周的事我来谈。你准备第二步。”
“什么第二步?”
唐盈盈看着康俊。“公开。”
戴佩琳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唐盈盈的声音很平,“他们用这个来打我们,是因为我们藏着。我们把门打开,他们就没有东西可以打了。”
康俊没有说话。戴佩琳看看康俊,又看看唐盈盈,把茶杯放下。
“你们俩决定了?”
康俊点头。
戴佩琳站起来。“那我准备公关口径。你们俩想好怎么跟全所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件事过去之后,你们欠我一顿饭。”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唐盈盈和康俊,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林小云带回来的备忘录,窗外是深圳灰蓝色的天空。
“康俊。”
“嗯。”
“你怕不怕?”
康俊看着她。“怕什么?”
“怕公开之后别人怎么说你。”
康俊想了想。“别人会说我是靠你的关系才当上高级合伙人。”
唐盈盈低下头。“他们说你的那些话,你不介意?”
“他们说的是事实。”康俊的声音很平,“我是靠你的关系才当上高级合伙人的吗?不是。但我不需要向他们证明。我只需要你知道。”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桌上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唐盈盈,你从十岁起就不怕黑了,你不怕他们。我跟你一样,我不怕他们。我怕的是你明明想公开,却因为怕别人说我,一直藏着。那是你给我的保护。我不需要。保护不是藏起来,保护是站在旁边。”
唐盈盈看着他的手,自己的手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没有抽开。
公开的方式比唐盈盈预想的更简单。
不是发布会,不是声明,不是任何刻意的东西。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唐盈盈走进律所的时候,康俊从办公室走出来,跟她一起走到茶水间,帮她倒了一杯咖啡。没有牵手,没有对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她旁边。但整个律所都看到了。
唐盈盈端着咖啡杯走出茶水间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年轻律师在低声说话。看到她出来,声音停了,目光躲开了。唐盈盈没有停下来解释,她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一步。
“十点开合伙人会议。所有人到齐。”
门关上了。
十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唐盈盈坐在主位,康俊在她左手边,戴佩琳在她右手边。周启明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保温杯搁在手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唐盈盈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张脸。
“今天的会,先说两件事。第一,关于最近论坛上的帖子。”
会议室安静下来。
“帖子里的内容,我不一条一条回应。”唐盈盈的声音不大,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只说三句话。第一,我和康俊的关系没有影响过任何案件的判断。如果有谁觉得自己经手的案件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可以提出来。第二,康俊的高级合伙人职位是他用过去两年的业绩换来的,不是任何人给的。他的业绩数据我已经让财务整理好了,会后可以发给大家。第三,从今天起,我和康俊的关系不再是一个秘密。你们不需要偷偷议论。要议论可以当着我们的面议论。议论完了回去工作。”
她停下来。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第二件事,经纬资本。”唐盈盈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有证据表明,论坛上的帖子与经纬资本正在进行的针对陈君所的恶意收购有关。具体证据我已经提交给律协。关于经纬资本的注资方案,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控股。陈君所是律所,不是商品。它不卖。”
周启明的手放在保温杯上没有动。唐盈盈看着他,他也看着唐盈盈,隔着长长的会议桌。
“老周。”唐盈盈叫他。
“主任。”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启明沉默了片刻。“没有。”
“好。”唐盈盈合上文件夹,“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