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资本的风波过去一周后,唐盈盈以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了。她错了。
那天是周三,她开了一下午的庭,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圳入秋以来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车窗上,雨刷开到底也刮不干净。她上了车,发动引擎,手机在包里震了几下,没有理会。上了高速之后她打开车载蓝牙,语音播报一条一条地念未读消息。前几条是助理发的工作邮件。后一条是戴佩琳的语音。
“盈盈,你看一下行业论坛。有人发了帖子。”
唐盈盈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什么帖子?”
“关于你和康俊的。”
唐盈盈把车停在应急带上,打开手机。行业论坛是一个法律人聚集的BBS,平时讨论的无非是案子和法规。今天最热门的帖子标题很直接——“陈君所主任唐盈盈与高级合伙人康俊办公室恋情,利益冲突谁来监督?”
她点进去,帖子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关键位置。它写了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近,写了唐盈盈在人事方案上否了康俊的提案后又改口通过,写了康俊负责的案件被唐盈盈多次在合议时给予“特别关注”,甚至写了她在律所给康俊配了“最好的办公室”。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每一个事实都被重新组装过,像一辆被拆散再拼回去的车,零件还是那些零件,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辆车。唐盈盈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帖子的作者一定在陈君所待过。不是因为她写了那些事,是因为她写了康俊办公室的位置。“主任办公室对面”——这是内部人才知道的细节。网络上没有陈君所的楼层平面图,公开信息里不会写康俊的门正对着唐盈盈的门。这个人在律所里面,就在她身边。
她给戴佩琳打了电话。“你看了帖子?”戴佩琳接得很快。
“看了。”
“我让人在查IP。但大概率查不到什么。”
唐盈盈握着方向盘,雨水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飘进来打在手上,冰凉。“佩琳姐,你觉得会是谁?”
戴佩琳沉默了很久。唐盈盈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的沉默不是犹豫,是在找一个不伤人但诚实的方式。
“周启明最近跟经纬的人又见了一次。这个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他第二次见面的第二天。”戴佩琳的声音很低,“我没有证据。我只是告诉你时间线。”
唐盈盈闭上眼睛。老周,二十一年的老陈君,带她入行的师父。她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他端起保温杯喝水的样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想”。他想的结果就是这个。不是直接答应经纬,不是公开表态支持注资,而是写一个帖子,把她和康俊的关系推到公众面前。这比直接反对更聪明,也比直接反对更狠。因为直接反对是正面对抗,她接得住。拆散她和康俊的关系,是从内部瓦解她的威信——一个跟下属搞暧昧的主任,还有什么资格管别人?
“盈盈。”戴佩琳叫她。
“我在。”
“你打算怎么办?”
唐盈盈睁开眼睛。雨还在下,车灯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光被反射成一片模糊的黄色。她看着那片光,想到了一个名字,不是康俊,不是戴佩琳,是林小云。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但需要一个人帮忙。”
“谁?”
“林小云。”
戴佩琳愣了一拍。“她在澳洲。”
“让她回来。”
林小云是在周五到的。
唐盈盈去机场接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林小云剪了短发,穿着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不是那个被虚荣和野心烧得面目全非的小镇女孩,也不是那个在绝境中以身涉险、伤痕累累的自救者。她看起来像一个找到自己节奏的人。
“唐律师。”林小云站在到达口朝她挥手。她叫她“唐律师”,不是“盈盈姐”或“姐”,是“唐律师”。
唐盈盈点了点头。“上车。”
车开上高速之后,林小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了。”她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打印材料。“经纬资本近三年在法律行业的投资路径——被他们注资的律所名单、注资金额、持股比例、注资前后的人员变动。深圳有两家,北京有三家,上海有一家。每家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有一条线是一样的。”林小云的手指在纸上划过,“他们注资之后,原来的管理团队几乎没有完整留下的。不是被架空就是自己走。走的那些人里,有几个后来联合起来告过经纬,告的是不正当竞争和商业诽谤。案子最后都撤了,不是因为证据不足,是因为和解。”
唐盈盈看了一眼那些材料。“这些信息你是怎么拿到的?”
林小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我在澳洲读的是法律和数据合规。我的导师之前跟经纬打过交道,他手上有一份他们没有公开过的投资清单。不是他给我的,是我在他的公开论文里推出来的。”她转过头看着唐盈盈,“唐律师,我不是以前那个林小云了。”
唐盈盈看着前方的路,雨刷停了,天放晴了。
“我知道。”她说。
帖子发出后第三天,事情发酵得比唐盈盈预想的更快。
行业论坛上的讨论已经从“办公室恋情”升级为“利益输送”和“以权谋私”。有人发帖列出了康俊去年经手的几个案件,称唐盈盈在合议时给予了“超常规支持”——所谓的“超常规支持”无非是她在案件讨论会上多说了几句肯定意见。又有帖子翻出康俊从北京回深圳的经过,暗示唐盈盈利用主任职权为他“量身定制”了高级合伙人的职位。还有人开始扒唐盈盈的家庭背景,她母亲的精神状况被她死前的行为被扭曲成一个“家族遗传”的故事。
康俊在周五下午走进唐盈盈办公室,把门关上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帖子,纸张被他攥出了折痕。
“你看了今天的帖子吗?”他问。
“看了。”
康俊把那张纸放在她桌上。“他们开始编你妈的事了。”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面有“家族遗传”“精神不稳定”“不适合担任律所主任”这样的字眼。她看着这些字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康俊。”
“嗯。”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疯的吗?”
康俊看着她。
“不是遗传。是一个男人不要她了,她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坟。所有人都住在坟外面,只有她自己住在里面。”唐盈盈的声音很平,“他们现在编她的故事,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弱点,是因为他们觉得她是。他们不知道,她的死已经不会让我疼了。她的死是解脫。”
康俊站在那里,没有走过去,没有抱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知道她不需要这些。她需要他站在她旁边,在她说完之后说一句“我知道”,就够了。
“我知道。”他说。
唐盈盈抬起头看着他。“帖子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回应。”
康俊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经纬的人今天联系我了。又约了一次。”
唐盈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你怎么说?”
“我说我现在忙,改天。”
唐盈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又说了正确答案”的欣慰。
“他们不会等。”她说。
“我知道。”康俊拿起那张已经被他攥皱的纸,叠了两下,放进口袋。“我先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唐盈盈叫住他。
“康俊。”
他停下来。
“如果他们再找你,你让他们来找我。”
康俊转过身看着她。“你是主任。你不能亲自去谈。你去了就输了。”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案卷材料。“我知道。但你也不能去。你去了一样输。所以我们都不去。让佩琳姐去。她是高级合伙人,资历最深,她去了不输不赢。”
康俊看了她几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六晚上,唐盈盈一个人在家。
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厨房的、客厅的、卧室的、走廊的、阳台的,一盏不落。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没有喝。手机亮了几次,她没有看。楼下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
门铃响了。她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康俊。她开了门。
康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吃了没?”
“不饿。”
康俊换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是两份砂锅粥和几碟小菜。他拿出碗筷摆好。
“吃一点。”他在沙发上坐下。
唐盈盈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很烫,虾的鲜味和米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放下碗看着康俊,他正在剥虾,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康俊。”
“嗯。”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给你打电话,你还会回来吗?”
康俊剥虾的手停了一下。“会。”
“为什么?”
“因为你总会打的。”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的碗里,“你只是需要时间。”
唐盈盈看着碗里那只虾。虾肉是白色的,带着一点粉色的纹理。她夹起来吃了。
“康俊。”
“嗯。”
“经纬的事解决之后,你跟我一起去见一个人。”
康俊看着她。“谁?”
“江晓樱。我妹妹。她上次来的时候我没好好跟她说话。我想跟她好好说一次。”
康俊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好。”
唐盈盈把那碗粥喝完。客厅里的灯全亮着,照得屋子像白天一样没有阴影,但她没有觉得刺眼。她以前觉得光是一种防御——开着灯,黑暗就不能靠近。现在她觉得光是光,不是武器,只是光。可以照着一个人的脸让你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康俊的眼睛里有深圳的万家灯火,很亮但不刺眼。
“康俊。”
“嗯。”
“帖子的事解决之后,我们公开吧。”
康俊剥第二只虾的手停在半空中,虾壳还挂在手指上。
“你说什么?”
“我说公开。”唐盈盈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像在陈述她已经做好的决定。“不是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是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不影响工作。如果谁觉得影响,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不要说话。”
康俊看着她的脸。她坐在灯光下,没有化妆,头发散着,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这几天她没有睡好。但她坐在那里的样子不疲惫,甚至比平时更安静。像一艘船开过了暴风雨的海域,终于看见港口。
“好。”康俊把虾壳剥干净,放进她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