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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风眼

非对称占有

唐盈盈是在凌晨两点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电话,是连续不断的微信消息。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十七条消息,全部来自戴佩琳。最后一条是:“看到回电。”

她没有回消息,直接拨了过去。戴佩琳接得很快,声音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压得很低的急促:“经纬资本的人今天接触了周启明。”

周启明,陈君所最资深的合伙人之一,主管商事诉讼部。唐盈盈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时候?”

“下午。老周没跟我说,是小陆告诉我的。小陆说他看见老周和经纬的人在建安大厦的咖啡厅坐了四十分钟。老周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唐盈盈坐起来。康俊在她旁边动了动,没有醒。她压低声音:“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经纬资本最近在收编律所的事,你不是不知道。深圳已经有两家被他们注资了,投进去之后控股、换血、改名,原来的合伙人要么走要么靠边站。他们现在找上周启明,不是来谈感情投资的。”

唐盈盈靠床头,闭上眼睛。经纬资本。她在行业会议上听说过这个名字——一家以激进著称的投资机构,近两年把手伸进了法律行业,打法简单粗暴:高估值注资,拿控股权,换管理层,把律所变成他们商业版图的一块拼图。被他们收编的律所,没有一家保留原貌。陈君所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唐盈盈早就知道。她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直接从内部入手。

“老周那边我来谈。”她说,“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戴佩琳沉默了片刻:“还有一件事。”

“说。”

“康俊也被他们找过。”

唐盈盈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上个月,他还在北京的时候。”戴佩琳的声音很低,“经纬的人约他吃饭,开了条件——北京分所的管理权加股权。他没答应。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唐盈盈没有说话。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盈盈?”戴佩琳叫她。

“我知道了。”唐盈盈的声音很平,“明天到所里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暖光的小夜灯还亮着,康俊睡在她旁边,呼吸很浅很均匀。她看着他,他的眉心有一道她摸过很多次的浅纹。她想伸手碰一下,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他上个月在北京,经纬的人找了他。他没说。他没跟她说,有人拿北京分所的管理权和股权来换他离开陈君所。

唐盈盈重新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暖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光圈,她盯着那个光圈看了很久,听到康俊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才闭上眼。不是因为她需要听到他睡着,是因为她需要确认他在。确认他没有走。确认他不会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唐盈盈到律所的时候,康俊已经在办公室了。她经过他门口时停下来敲了敲门框。

“康律师,来我办公室一趟。”

康俊抬头看她,点了点头。他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的时候,唐盈盈正在关百叶窗,走廊的光被一片一片挡住,办公室渐渐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康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经纬资本找过你。”唐盈盈没有转身。

康俊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谁告诉你的?”

“佩琳姐。”

康俊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出椅子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唐盈盈,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百叶窗关了大部分,只留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打在地板上,像一把尺子。

“上个月在北京,他们约我吃了一次饭。”康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开价不低。北京分所的管理权加股权,数字比我现在的高出不少。”

唐盈盈转过身看着他。“你没答应。”

“我没答应。”康俊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你对标的不够高,是因为我在北京分所管理权不感兴趣。我回北京不是为了北京分所,是为了想清楚要不要回深圳。”

唐盈盈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跟他对面。桌上摊着昨天的案卷材料,她拨开它们让自己能看清他的脸。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康俊想了想。“因为你没问我。你从来不问我——有人找你了吗?有人开价了吗?你想走吗?你从来不问这些问题。”

唐盈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康俊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话。

“康俊。”唐盈盈叫他。

“嗯。”

“你现在告诉我,你想走吗?”

康俊看着她。“我上个月没走,这个月也不会走。下个月也不会。你问多少次都是一样。”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还停在桌面上,没有再敲了。

“经纬不只找了你,”她说,“他们找了周启明。”

康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周?”

“昨天下午。佩琳姐的人看到的。”唐盈盈抬起头,“他们从内部在拆。周启明只是第一个。接下来还会有别人。”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康俊把咖啡杯转了一圈。

“周启明那边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谈。谈不拢就让戴佩琳去谈。她跟老周交情最深。”

“如果他不肯谈呢?”

唐盈盈看着他。“那就准备打一场我们自己的仗。”

康俊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站起来拿起咖啡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转身。

“唐盈盈。”

“嗯。”

“我不会走。不是因为你是我上级,是因为我不想走。你问清楚了?”

唐盈盈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白衬衫,腰身收得很好,肩线平整,领子洗过很多次但依旧挺括。

“问清楚了。”她说。

康俊拉开门走了出去。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门板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然后随着门关上消失了。

下午两点,唐盈盈在会议室约了周启明。

周启明五十七岁,是陈君所最年长的合伙人。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做了一辈子商事诉讼,经手的案件标的额加起来够买下好几栋写字楼。唐盈盈刚入行的时候给他当过几个月的助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她怎么看合同、怎么写诉状。后来她独立执业、升合伙人、做副主任、做主任,她和周启明的关系从师徒变成了平级,但她心里始终对他存着一分敬意。

周启明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在金丝眼镜后面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在唐盈盈对面坐下,把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

“老周。”唐盈盈叫他。

“主任。”他用的是职务称呼。

唐盈盈听着这两个字,知道他今天不会用“盈盈”叫她。

“昨天下午,建安大厦,你跟经纬资本的人见了面。”唐盈盈没有绕弯子。

周启明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

“见了。”他把保温杯放下,“他们找我谈注资的事。”

“你怎么看?”

周启明看着唐盈盈,沉默了片刻。“盈盈,我在这行做了三十三年,在陈君所待了二十一年。二十一年,我看着它从老陈一个人的小作坊变成今天的样子。你以为我希望它被别人吃掉吗?”

唐盈盈没有说话。

“但事实是,经纬资本开出的条件对律所有利。”周启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他们注资之后我们可以扩张,可以做原来做不了的大案子,可以留住更好的人才。我们不接受,别人接受。到时候不是我们吃不吃的问题,是别人吃不吃我们的问题。”

唐盈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信他们?”她问。

周启明看着她的眼睛。“我做了一辈子商事诉讼,什么样的资本没见过?他们不是来做慈善的,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拒绝他们不代表他们就不存在。他们会在别的地方、用别的方式、从别的角度再进来。与其被别人从外面攻破,不如从内部消化。”

唐盈盈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老人。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她已经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双眼睛后面那颗心的位置。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不是因为周启明变了,是因为资本找上他的时候,他选择了算账而不是拒绝。账算下来,接受比拒绝划算。但他算的账是陈君所的账,不是他自己的账。唐盈盈相信这一点。但她也知道,当一个人开始算账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偏了。

“老周,你二十一年前为什么来陈君所?”

周启明愣了一下。

“你跟我说过,”唐盈盈说,“你说老陈是你在深圳唯一认识的不跟你谈钱的人。你说你留下来是因为这里可以让你安心做案子,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启明的手放在保温杯上没有动。

“现在你说‘扩张’、‘做大案子’、‘留住更好的人才’,”唐盈盈的声音不大,“这些词都不错。但陈君所不是靠这些建起来的。是靠老陈二十一年来每一年、每一个案子、每一个人,把心放进去,建起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空气不流通,百叶窗关着,灯开着,白色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阴影。

周启明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你给我一点时间。”他站起来,“我想想。”

他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唐盈盈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空椅子。康俊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

“他说给他一点时间。”唐盈盈低下头看着桌面,“他会同意的。”

康俊看着她的侧脸。“你确定?”

“他已经在给自己找理由了。找理由的时候,心已经走了。”唐盈盈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不想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我只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找到不走的理由。”

康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凉。

“唐盈盈。”

“嗯。”

“他不走最好。他走了,我们还有戴佩琳。戴佩琳走了,还有我。我走了,还有你自己。你自己从十岁就走到今天。”

唐盈盈看着他的手,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他以前不会在律所里碰她,走廊上碰见只是点头,会议室里开会中间隔着三个座位,从来不越界。但现在他握着她的手,在刚刚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在所有百叶窗都关着、所有灯都开着的会议室里。

“康俊,你的边界呢?”唐盈盈看着他的手。

“边界是我定的。”康俊看着她,“我说不过去的时候才会过去。现在还没过。”

唐盈盈看着他的眼睛,低下头,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

“走吧。”她站起来,“去跟佩琳姐碰一下,定个方案。经纬资本不会等老周想清楚。”

晚上九点,唐盈盈回到家。她把包放在玄关,鞋还没换,就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是有人亲手放在这里的。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不是手写。

“唐主任,你跟康律师的关系,经纬资本很感兴趣。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我们不喜欢秘密,但我们很擅长保护秘密。”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唐盈盈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放回信封,走进客厅。所有的灯都开着。她坐在沙发上,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纸是普通的A4纸,字是宋体,十二号,没有任何特征。她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来了”的冷笑。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不是因为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是因为在这个行业里“见不得人”的定义不是你做了什么,是你有没有可以被别人拿来威胁的东西。她和康俊的关系就是那个东西。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错事,是因为它是秘密。秘密本身就是筹码。

她拿起手机给康俊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康俊回:“刚到。怎么了?”

唐盈盈拍了那个信封的照片发过去。过了大概一分钟,康俊的电话打过来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不知道。下班回来就在鞋柜上。”

“信封上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打印的,宋体,普通A4纸。”

康俊沉默了一会儿。“唐盈盈,你怕吗?”

唐盈盈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暖光小夜灯照出来的光圈。“不怕。他们以为我怕,所以才会寄这个。他们不知道我不怕是因为我真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不怕他们公开?”

“公开了又怎样?你是我的高级合伙人,我们在一起,不犯法,不违规,不影响工作。他们能拿这个威胁我什么?”

康俊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唐盈盈听到他的笑声,忽然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康俊说,“我认识的唐盈盈,在这种时候说的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会说‘我不怕他们’,你会说‘他们能拿这个威胁我什么’。你不说你不怕,你说他们不能拿你怎么样。这是两回事。”

唐盈盈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你早点睡。”康俊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灯亮着呢。”

“我知道。”

挂了电话。唐盈盈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扔掉,也没有收起来。她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经纬资本的第一张牌已经亮了,她接住了。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张、第三张。她不知道他们下一张牌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牌还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