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樱是周六来的。
唐盈盈在律所加班,周末的陈君所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她正在看下周三开庭的材料,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
“唐主任,有位江晓樱找您。”
唐盈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江晓樱。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十六岁,高中生,她见过两次,总共说过不超过十句话。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江志远六十岁大寿,她去了,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戴佩琳说“你不去,他会觉得你还在乎”。她去了,坐了二十分钟,跟江晓樱说了两句话——“长高了”“学习怎么样”。然后就走了。
“让她上来吧。”唐盈盈说。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唐盈盈说“进来”,门被推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门口。长发,素颜,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江晓樱长高了很多,眉眼长开了,不像两年前那个怯生生叫“姐姐”的小孩。但她看唐盈盈的眼神没有变——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但又忍不住想靠近的眼神。
“姐姐。”她叫。
“进来坐。”
江晓樱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唐盈盈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不上课?”
“周六没课。”江晓樱把纸袋往前推了推,“这个给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唐盈盈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驼色的,羊绒的,手感很软。不是学生买得起的牌子。
“你买的?”
江晓樱点头:“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
唐盈盈看着那条围巾,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江晓樱的声音小了一点。
“没有。很好看。”唐盈盈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谢谢你。”
江晓樱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她的笑很像一个人——不是像唐盈盈,唐盈盈不这样笑。她的笑是那种被好好保护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笑,眼睛亮亮的,没有阴影。
“姐姐,你最近好吗?”江晓樱问。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就是期末考没考好,我妈说了我好几天。”
唐盈盈看着她。十六岁,烦恼是期末考和妈妈的唠叨。她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打工、在攒学费、在一个人搬出江志远的家。她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两岁,是两个世界。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唐盈盈问。
江晓樱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唐盈盈等着她继续说。
“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江晓樱抬起头,“他上个月住了几天院。心脏的问题。医生说不能生气,不能累。”
唐盈盈的表情没有变化。
“姐姐,你不去看看他吗?”
唐盈盈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女孩。这个女孩不知道她的父亲曾经做过什么。不知道有一个九岁的女孩被送到她家时,灯是坏的,没有人帮她换。不知道那个九岁女孩在一个没有光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因为她的父亲——她们共同的父亲——在接电话。
“你爸爸,他对你好吗?”唐盈盈问。
江晓樱愣了一下:“挺好的。他话不多,但对我挺好的。”
唐盈盈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什么够了?”
“他对你好就够了。你不需要为他说什么。”
江晓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的速度加快了。
“姐姐,你是不是很恨爸爸?”
唐盈盈想了想。“不恨。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力气不够。”
江晓樱的眼眶红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孩,但每次见完唐盈盈她都会哭。因为唐盈盈说话的方式太像她爸爸了——什么都说得对,但什么都让人难受。
“姐姐。”
“嗯。”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想来看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唐盈盈看着她,没有什么表情。但她说了一句让江晓樱没想到的话。
“我没有不喜欢你。”
江晓樱抬起头。
“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对你。”唐盈盈说,“我不习惯当姐姐。”
江晓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没关系。你不习惯也没关系。我可以来看你。你不用对我好。”
唐盈盈看着她的眼泪,想起了什么。十六岁,扎着马尾,校服,背双肩包。她十六岁的时候也背双肩包,但包里装的不是课本,是打工的工服和一把折叠伞。没有人来学校看她,没有人攒零花钱给她买围巾。
她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江晓樱接过纸巾,破涕为笑:“姐姐你真的好冷。”
唐盈盈没说话。
江晓樱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有补习班。”
唐盈盈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江晓樱穿好鞋,转过身看着她。
“姐姐。”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唐盈盈站在那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江晓樱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笑了笑,说“那下次”,转身要走。唐盈盈伸出手,拉住了她的书包带子。江晓樱转回来。唐盈盈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很短,不到两秒,像蜻蜓点水。但江晓樱感觉到了——她姐姐的手臂是僵的,像一块石头。但石头也是会抱人的。
“谢谢姐姐。”江晓樱说完,转身跑了。
电梯门关了。唐盈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抱住江晓樱的那只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上一次抱人,是九岁的时候抱她妈。她妈没有回抱她。她妈把她推开了。
唐盈盈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放着那条围巾。她拿起来,摸了摸,羊绒的,很软。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暖意慢慢渗进来。她拿起手机,给康俊发了一条消息:“江晓樱来了。”
康俊很快回了:“她来干什么?”
“送围巾。”
“你收了?”
“收了。”
“那你心情怎么样?”
唐盈盈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说不清楚。”
康俊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你还在律所?”
“嗯。”
“等我。我二十分钟到。”
唐盈盈想说“不用”,但她没说。她挂了电话,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回纸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深圳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康俊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吃了没?”他问。
唐盈盈摇头。
康俊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是一份砂锅粥和两碟小菜。“路上买的。趁热吃。”
唐盈盈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康俊给她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烫,但很鲜。是那种潮汕砂锅粥,里面有虾、干贝、香菇,熬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她问。
康俊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周末你在律所,从来不记得吃饭。”
唐盈盈没有反驳。她喝了大半碗粥,吃了半碟小菜。康俊吃得很慢,他的那碗粥还剩一半。
“江晓樱说了什么?”他问。
“说我爸身体不好。住院了。心脏的问题。”唐盈盈放下碗,“她想让我去看他。”
康俊看着她:“你想去吗?”
唐盈盈摇头。
“那你就不去。”
“她说我不去看我爸,是因为恨他。”
康俊放下勺子,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你不恨他。”
唐盈盈低下头:“我知道。我只是不在乎了。”
“那你在难受什么?”
唐盈盈沉默了很久。“她来的时候穿校服,背双肩包,头发扎着马尾。她十六岁。”她停了一下,“我十六岁的时候没有人给我送围巾。”
康俊的手停在膝盖上。
“我不是嫉妒她。”唐盈盈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了一下——如果我妈没死,如果我爸没走,我十六岁的时候会不会也穿校服、背双肩包、有人给我送围巾。”
康俊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说。
“但我没有。”唐盈盈抬起头,看着康俊的脸,“我十六岁的时候在打工,在攒学费。我没有围巾。深圳的冬天不冷,但那年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冷。”
康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现在有了。”康俊说,“有人给你送围巾了。”
唐盈盈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康俊。”
“嗯。”
“江晓樱走的时候,我抱了她。”
康俊的手紧了一下。
“很短。不到两秒。她让我抱的。”唐盈盈说,“我以为我不会。但我抱了。”
康俊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那种“我终于看到你迈出那一步”的欣慰。
“你知道吗,”康俊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你自己——你不是十岁那个没人要的小孩了。”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康俊握住她的那只手。他的手很暖。
“康俊。”
“嗯。”
“你能不能别走?”
康俊愣了一下。
“今天。”唐盈盈说,“你能不能今晚别走?”
康俊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很朴素的要求——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好。”他说。
那天晚上康俊没有走。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两个小时的电视。没怎么说话,遥控器在康俊手里,他换了好几个频道,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频道,讲北极的企鹅。唐盈盈靠在沙发的另一头,腿蜷着,盖了一条毯子。康俊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纪录片放完的时候,康俊低头一看,唐盈盈已经睡着了。她蜷在毯子里,脸埋在靠垫上,呼吸很浅很慢。康俊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只剩下那盏她从来不会关的落地灯。他轻轻站起来,拿起毯子的一角,给她盖好。然后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后脑勺靠着坐垫,闭上眼睛。他没有去卧室。他知道她不会让他去卧室。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客厅里。
凌晨两点,唐盈盈醒了。她发现自己盖着毯子,康俊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康俊睁开眼。
“你去床上睡。”唐盈盈说。
康俊揉了揉眼睛:“你呢?”
“我也去。”
康俊看着她。她穿着白天的衣服,头发散下来,脸上还有靠垫压出来的印子。不像那个在法庭上寸步不让的唐主任,像一个刚刚醒来的、还不太清醒的普通人。
“好。”他说。
唐盈盈站起来,先进了卧室。康俊跟在后面。她躺到床上,康俊躺在另一边。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灯没有关——那盏暖光的小夜灯亮着。
“康俊。”唐盈盈说。
“嗯。”
“你以后不要睡地板。地上凉。”
康俊侧过身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暖光里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锋利。
“好。”他说。
唐盈盈闭上眼睛。康俊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在黑暗中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他没有睡。他躺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忽然想起老陈主任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唐盈盈这个人,像一把刀。你把她放在火上烤,她不会化。你把她放在冰里冻,她不会断。但你得小心,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她会生锈。
康俊觉得老陈说得对。但康俊觉得,他不怕她生锈。他怕的是她生了锈也不肯让人看见。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康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唐盈盈醒来的时候,康俊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起来,愣了几秒。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烟的嗡鸣声。她穿上拖鞋走出卧室,看见康俊穿着昨天的衣服,围着她从来不用的围裙,在煎鸡蛋。
“你醒了?”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粥马上好。”
唐盈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油烟机嗡嗡响,鸡蛋在锅里滋滋冒泡。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转过身,去洗漱了。
等她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煎蛋、一碟小菜。康俊坐在一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新闻。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白粥,熬得很稠,放了点盐。她喜欢喝咸粥。她没跟他说过。他猜的。
“你几点起的?”她问。
“七点。”
“周末起这么早?”
康俊放下手机:“我不睡懒觉。”
唐盈盈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不睡懒觉是因为他每天都去晨跑,风雨无阻。他这个人太规律了,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但发条不是别人上的,是他自己上的。他不需要任何人催他起床、吃饭、睡觉。他是一个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人。
唐盈盈以前觉得这种人很无聊。现在她觉得——被一个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人照顾,感觉还不错。
吃完饭,康俊洗了碗,擦干了手,拿起外套。
“我走了。”
唐盈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穿鞋。
“康俊。”
“嗯。”
“昨天的事,谢谢你。”
康俊站直身体,看着她的眼睛。
“不用谢。你昨天说了,让我别走。”
唐盈盈愣了一下。
“我听了。”康俊拉开门,“你下次说,我还听。”
门关上了。唐盈盈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转过身,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江晓樱送的那条围巾。她拿起来,围在脖子上。羊绒的,很暖。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康俊的车刚好从停车场开出来,汇入周日上午的车流中。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口的红绿灯后面。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康俊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过了几分钟,康俊回:“到了。”
唐盈盈:“灯开着。”
康俊:“知道。”
唐盈盈看着屏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围着的驼色围巾上。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把康俊用过的锅洗了,把围裙叠好放回原处。然后她发现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康俊的字迹:“下周别总吃外卖。”
唐盈盈看着那张便签纸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