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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铠甲

非对称占有

戴佩琳在茶水间拦住唐盈盈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唐盈盈,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最近不太一样。”

唐盈盈接过咖啡:“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戴佩琳靠在料理台上,上下打量她,“你以前走路像要去打架。现在走路还是像要去打架,但打完架之后会笑了。”

唐盈盈喝了一口咖啡:“我没有。”

“你有。”戴佩琳笑了一下,“而且你最近迟到次数减少了。以前你迟到了从来不解释,现在你会说‘路上堵车’。”

“那是因为真的堵车。”

戴佩琳没接话。她只是看了唐盈盈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意思。唐盈盈假装没看懂。

她们一起走进会议室。康俊已经在了,正在跟助理交代庭前准备的细节。看见唐盈盈进来,他微微点头。唐盈盈也点头。戴佩琳坐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像在看戏。

会议议题是一个新接的案子——一桩涉及商业秘密的侵权诉讼,原告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被告是一家初创企业。标的额不大,但案情复杂,涉及多项技术专利。案件的难点在于:原告的核心技术人员两年前跳槽到了被告公司,原告指控他带走了关键技术资料,但拿不出直接证据。

唐盈盈翻完案件材料,合上文件夹:“这个案子我接。”

康俊看了她一眼:“你手上已经有四个大案了。”

“这个案子不大。”

“案情复杂程度不亚于大案。而且涉及生物技术领域,需要专业知识支撑。”

唐盈盈看着他:“你在质疑我的能力?”

康俊放下笔:“我在提醒你。你的时间有限。”

戴佩琳在中间咳了一声:“你们俩能不能不要每次开会都像在吵架?”

唐盈盈和康俊同时看向她。

“我没有吵架。”唐盈盈说。

“我也没有。”康俊说。

戴佩琳举起双手投降:“行,你们没有。那现在决定一下,这个案子谁来接?”

唐盈盈说:“我来。”

康俊说:“我建议由争议解决部门接手,指派一名资深律师主办,主任负责把关。”

两个方案。一个是从上到下——唐盈盈自己挂帅;一个是从下到上——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戴佩琳想了想,说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你俩一起接。”

唐盈盈皱眉:“一个案子不需要两个——”

“需要。”戴佩琳打断她,“这个案子涉及的技术问题需要康俊的知识背景,庭审策略需要盈盈的掌控力。你们两个一起,刚好互补。”

唐盈盈看康俊。康俊看她。

“你没问题吧?”唐盈盈问。

康俊:“我没有。你呢?”

唐盈盈顿了一下:“我也没有。”

戴佩琳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位置上的两个人:“你们不走?”

唐盈盈拿起文件夹站起来。康俊也站起来。他们一起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并排走了几步。康俊忽然说:“你今天穿的是新外套。”

唐盈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蓝色西装外套。不是新的,穿了两年了。“这件穿两年了。”

康俊:“那可能是我没注意过。”

唐盈盈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看我穿什么?”

康俊想了想:“以前看。但以前不会说。”

唐盈盈没接话。她加快脚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门后愣了一下。他在看她穿什么。她以前觉得康俊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对穿着不在意,对饮食不在意,对别人的眼光不在意。后来她发现他不是不在意,是他的在意都藏得很深。像一棵树的根,地面以上看不出什么,地底下已经扎了很深很深。

下午,康俊把案件的技术资料整理好,发到唐盈盈的邮箱。她打开附件,发现他不仅整理了资料,还做了标注——每一个技术术语旁边都有一行解释,用黄色高亮标出。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扫描进去的):“看不懂的问我。”

唐盈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康俊的分机。

“你的标注我看了。”

康俊在电话那头:“有哪里不清楚吗?”

“没有。你写得很清楚。”

“那就好。”

唐盈盈顿了一下:“你花了多长时间做这个?”

康俊想了想:“昨晚。也没多久。”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唐盈盈握着话筒没有出声。她知道康俊昨晚在加班,她看到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她当时以为他在忙别的案子——原来是在帮她整理资料。这个案子他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说的是对的。她手里已经有四个大案在推进,如果再花时间去啃技术资料,确实分身乏术。但她不愿意承认。她不愿意在任何事情上承认“我需要帮助”。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几秒。

“康俊。”唐盈盈说。

“嗯。”

“这个案子,你负责技术部分。我来做庭审策略。”

康俊:“好。”

“还有,”唐盈盈的声音低了一点,“昨天的标注,谢谢。”

康俊:“不用谢。我是你的高级合伙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唐盈盈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手写的字——“看不懂的问我”。他说“我是你的高级合伙人,这是我应该做的”,但唐盈盈知道他不是在说公事。他只是在给她一个台阶。

周四下午,两人一起去拜访原告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地点在南山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深圳湾,海面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技术负责人姓林,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涉及到技术细节的时候语速会突然加快。康俊跟他对接得很顺畅——两个人聊起某些专业术语的时候,唐盈盈偶尔听不懂,但她不打断。她只是记下来,回去再问康俊。

会议结束后,林总送他们到电梯口,握着康俊的手说:“康律师,你是学法律的?”

康俊笑了一下:“本科读的生物。”

林总恍然大悟:“难怪。”他转向唐盈盈,“唐主任,你这个搭档找得好。”

唐盈盈笑了笑:“他是我高级合伙人。”

电梯门关上之后,康俊说:“你刚才笑了。”

唐盈盈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笑怎么了?”

“你对着客户笑不奇怪。但你刚才笑的时候,说的是‘他是我高级合伙人’。那个笑不是对客户的。”

唐盈盈没有接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步伐很快,康俊跟在后面。走到停车场,唐盈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康俊,你是不是一直在观察我?”

康俊站定:“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康俊想了想:“从你第一次在会议室把我提案否了的时候。你否了我的提案,但你说‘康律师的想法很好,只是时机不对’。你大可不必加后面那句。你加了。”

唐盈盈看着他。

“你不是一个会给别人台阶的人。但你给了我。”康俊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看我的方式,跟看别人不一样。”

唐盈盈沉默了几秒:“也许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康俊等着她说下去。

“你来了之后,我的案子胜率没有变。但我输的案子变少了。”唐盈盈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吗?”

康俊摇头。

“因为以前我输了,不会有人帮我复盘。我自己复盘,但自己复自己,永远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你来了之后,我输了,你会跟我说——这里可以更好。你不说‘你错了’,你说‘可以更好’。”

康俊没有说话。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停车场水泥地上的裂缝。“我以前觉得我什么都不需要。后来我觉得我需要一个好搭档。再后来我发现,我不是需要好搭档。我需要的是——输了之后有个人跟我说‘可以更好’。”

康俊站在那里,阳光从停车场的通风口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唐盈盈。”

“嗯。”

“你以前说,你从十岁起就是大人了。”

唐盈盈点头。

“大人也可以有搭档。”

唐盈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是那种“终于被人说中了”的光。

“走吧。”她转过身,拉开车门,“回去写起诉状。”

康俊笑了一下,上了车。

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唐盈盈握着方向盘,康俊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载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是那种适合在黄昏听的歌。

“康俊。”

“嗯。”

“你本科读生物,为什么转行学法?”

康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因为我上大一的时候,我舅舅被一个医疗事故毁了。他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因为医生的疏忽,后半辈子离不开轮椅。他请不起好律师,官司打了三年,输了。”

唐盈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当时想,如果我懂法律,也许能帮他。但我后来才知道,一个案子输赢不取决于律师一个人。我帮不了他。他已经走了。”

唐盈盈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她没有说“节哀”。她知道那两个字没有用。

“所以你转行了。”她说。

“嗯。我想帮那些请不起好律师的人。”

唐盈盈看着前方的路:“但你现在是高级合伙人,接的案子标的额都不小。”

康俊转过头看着她:“你也是。”

唐盈盈没有接话。

“我们不接小案子,不是因为不想帮,”康俊说,“是因为只有做大案子,才能养得起律所。养得起律所,才能让年轻律师有时间去接那些不赚钱的案子。”

唐盈盈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替我们找借口?”

康俊笑了一下:“我是在陈述事实。你以前接过工伤案、家暴案、讨薪案。现在你不接了,不是因为你变了,是因为你做了主任,你要对律所负责。”

唐盈盈安静了一会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了吗?”

康俊等着。

“因为我不敢。”唐盈盈的声音很低,“我怕我接了之后,输了。以前我输的起,因为我只有一个人。现在我是主任,我输了,整个律所都会觉得主任不行。”

车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车窗外的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没有人知道这辆车里坐着两个在聊“不敢”的律师。

康俊开口了:“唐盈盈,你以前跟我说,你很爱你自己。你说你只能爱你自己。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可以输。输了之后有人替你兜着。”

绿灯亮了。唐盈盈踩下油门。她没有说话,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唐盈盈回到家,发现康俊已经在她厨房里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用她给的钥匙开了门,买了一堆菜,正在切土豆。

“你怎么进来的?”唐盈盈站在厨房门口。

“你给我的钥匙。”

“我是让你应急用的。不是让你随便来的。”

康俊继续切土豆,头都没抬:“今天就是应急。”

“应什么急?”

“你中午没吃饭。”

唐盈盈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中午她在写起诉状,助理买来的盒饭放在桌上,她忘了吃。她以为没人知道。康俊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饭?”

“你桌上的盒饭原封不动。你助理收走的时候我问了。”

唐盈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切土豆的背影。厨房的灯很亮,照得他的白衬衫有点透明,可以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康俊。”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对柏潼?”

康俊的刀停了一下。他把切好的土豆推进碗里,转过身看着她。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康俊想了想:“对柏潼,我是丈夫。我照顾她,因为那是我该做的。对你不是。”

唐盈盈等着他说下去。

“对你,是我怕你饿。不是责任,是怕。”

唐盈盈站在那里,厨房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康俊看见了。他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

“你不用怕。”唐盈盈说,“我不会饿死。”

“我知道你不会。”康俊转过身,继续切菜,“但我还是会怕。”

那天的晚饭是康俊做的。土豆炖牛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唐盈盈吃了很多,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康俊看着她吃完,把碗收了,洗了,擦干手。

“我走了。”

唐盈盈站在玄关,看着他穿鞋。

“康俊。”

“嗯。”

“你下次来,不用等到我饿。”

康俊抬起头看着她。

唐盈盈说:“你想来就来。钥匙给你了。”

康俊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我终于等到你说这句话”的笑。

“好。”他说。

他走了。唐盈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着。她没有停下来。她想一直敲。因为每一次敲击,都在提醒她——她刚才说了“你想来就来”。她主动邀请了一个人进入她的生活。这件事对她来说,比打赢一场官司要难得多。

她走进卧室,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暖光。手机亮了,康俊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灯开着。”

唐盈盈回:“好。”

她又发了一条:“康俊。”

“嗯。”

“今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你别跟别人说。”

康俊问:“哪些?”

“就是——我说我不敢接小案子那些。”

康俊回了一个字:“好。”

唐盈盈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忽然觉得这个字没有那么讨厌了。以前她觉得“好”是敷衍,是“我听见了但不打算回应”。康俊的“好”是“我听见了,我记住了,我不会让你后悔说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大灯,只留小夜灯。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她醒来一次,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康俊没有发新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又闭上了眼睛。在重新睡着之前,她想到了一个词。不是“幸福”,没那么重。是“踏实”。像小时候自己换好灯泡从凳子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脚踩在地面上,稳稳的,不会再摔倒。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是十岁,她自己换了灯泡。这一次,是三十三岁,她说“你想来就来”。中间隔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一个人活成了一支军队。但现在她发现,军队也需要有人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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