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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你只能打给我

非对称占有

唐盈盈发现自己最近在做一个很危险的动作——她在往康俊的方向倾斜。

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以前所有事情她都会想“我自己来”,现在她会想“也许可以问问他”。这个念头本身让她警惕。她太了解自己了——她不是那种可以“适当依赖”的人。她要么完全不靠,要么靠到再也站不起来。她没有中间地带。

周三下午,她去广州中院开一个庭。对方律师是业界前辈,经验老到,庭审中几次打断她的陈述,法官也没有制止。唐盈盈压着火气把案子打完,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法院门口,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翻到康俊的名字。然后她停住了。她在干什么?她以前从来不会在庭审后给人打电话。赢了是自己赢的,输了是自己输的,不需要跟任何人说。她盯着康俊的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走向停车场。

上了车,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法院门口的广场上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人的车。所有人都在跟别人发生联系。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车里,方向盘上只有自己的手。

她想起康俊说过的那句话——“因为你只能打给我。”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重。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只能打给他。不是因为没有人可以打,是因为她只愿意打给他。

她发动车子,上了高速。回深圳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想得脑子嗡嗡响,像车窗外的风噪。

晚上八点,她回到陈君所。办公室的灯亮着——不是她的。康俊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光。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康俊坐在电脑前,正在看材料,看到她愣了一下:“你不是去广州了吗?怎么回来了?”

“开完庭了。”

“几点结束的?”

“三点。”

康俊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八点。你开了五个小时的车?”

“堵车。”

康俊看着她,没有拆穿。广州到深圳不堵车的话两个小时,堵车也不会堵五个小时。她在路上待了很久。不知道是在车里坐了多久。

“吃了吗?”他问。

唐盈盈摇头。

康俊放下手里的材料,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吃饭。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潮汕菜。”

唐盈盈站在门口没动:“康俊。”

“嗯。”

“我今天在法院门口,差点给你打电话。”

康俊看着她:“为什么没打?”

“因为我不应该需要给任何人打电话。”

康俊走过来,跟她面对面站着,距离一米。“唐盈盈,你觉得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唐盈盈没有回答。

“你觉得你应该什么都能自己扛。输了不该哭,赢了不该笑,一个人在车里坐五个小时也不该给任何人打电话。”康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你不是。你是一个输了会不开心,赢了会想跟人分享,在车里坐久了会想听到人说话的人。你只是不让自己做。”

唐盈盈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不会在办公室哭。她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

“走。”康俊拉开办公室的门,“吃饭。吃完再说。”

潮汕菜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老板认识康俊,给他们留了最里面的位置。点完菜之后,唐盈盈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了。

“我今天那个庭,打得很不顺。对方律师打断我三次,法官没管。我有一个证据没来得及提交,程序上吃了亏。”

康俊听着,没有打断。

“我出来的时候在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不会让对方打断你。你会让法官注意到对方的不专业。”唐盈盈把茶杯放下,“我发现自己在你走了之后的每一个庭,都会想——如果是康俊,他会怎么做。”

康俊放下筷子:“你不需要想我会怎么做。你会赢。”

“今天我就没赢。”

“没赢不等于输。庭还没宣判。”

唐盈盈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确定?”

康俊想了想:“因为你坐在我面前喝得下茶。真的输了,你不会坐在这里。”

唐盈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被看穿之后无奈的、自嘲的笑。“康俊,你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菜上来了。他们开始吃饭,没有说话。潮汕菜清淡,唐盈盈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一口。

吃到一半,康俊忽然说:“你以后在法庭上觉得不舒服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

唐盈盈抬头看他。

“不是因为我比你强,”康俊说,“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跟你说‘你会赢’。那个人不一定要是我,但现在是。”

唐盈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康俊。”

“嗯。”

“你今天也没有赢。你在加班。你八点还在办公室。”

康俊笑了一下:“我不需要赢。我今天没有庭。”

唐盈盈被噎住。康俊笑出了声。唐盈盈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很深,像他这个人一样,每一条都是真的。

买单的时候,唐盈盈说:“我请。”

康俊摇头:“我请。”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约你吃饭的。”

“是我来找你的。”

“你来找我,所以我更要请。”康俊递出信用卡,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唐盈盈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刷卡、签字、收卡,一气呵成,像做过很多次。事实上他确实做过很多次。每次他们一起吃饭,都是他买单。唐盈盈以前觉得这是他的习惯,后来发现他只对她这样。跟其他同事吃饭,他AA。跟她吃饭,他从来不让她掏钱。

有一次她问戴佩琳:“康俊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戴佩琳看了她一眼:“你见过他对别人这样吗?”

唐盈盈想了想,好像没有。

戴佩琳说:“那就对了。”

他们走出菜馆,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唐盈盈的脚步停了一下。康俊走在她旁边,侧脸在暗光里只看得见轮廓。他没有牵她的手,但也没有隔开距离。他们的肩膀之间只有一拳。

“康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吗?”

康俊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只有你能接。是因为你接了之后不会问我‘你怎么了’。你就直接来了。你来了,也不问我‘你怎么了’。你就是坐在旁边,等我什么时候想说。”

康俊的脚步放慢了。

“你从来不催我。不问。不逼。你只是开着灯,等我好起来。”唐盈盈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康俊等了几秒,见她不说了,问:“什么?”

“我好喜欢这样。”

康俊停下脚步。唐盈盈也停下来。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车声像一条河,从他们身边流过去。

“唐盈盈。”康俊叫她的名字。

“嗯。”

“喜欢不是可怕的事。”

“对我来说是。”唐盈盈看着他的眼睛,“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依赖他。依赖他,就会离不开他。离不开他,他就会变成我的命门。我的命门越多,就越容易被人捏住。我不想被人捏住。我从小就知道——只要你什么都可以自己来,就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

康俊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走。他只是站在夜色里,像一堵墙,不进攻,不退让。

唐盈盈笑了一下:“你看,你又来了。不说话。不逼我。你就站在那儿,等我先动。”

“因为你需要时间。”

“我需要的是你催我。你催我,我就跑了。你不催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康俊安静了几秒:“那你现在知道怎么办了吗?”

唐盈盈抬起头,看着他。巷子里很暗,但远处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巷口走。康俊跟在后面,距离两步。不快不慢。

走到巷口,灯光一下子亮了。唐盈盈站在亮处,回过头看他。康俊站在暗处和亮处的交界线上,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阴影中。

“康俊。”

“嗯。”

“你后天出差,明天晚上真的来我家做饭。”

“好。”

唐盈盈上了车。这一次她没有说“明天见”。她说:“明天,我在家等你。”

康俊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戴佩琳发了一条消息:“师姐,她说她在家等我。”

戴佩琳秒回:“那你还不去买菜?”

康俊笑了一下,收起手机。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牛肉、青菜、豆腐、葱姜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先生,一个人吃这么多?”

康俊说:“两个人。”

他回到家,把菜放进冰箱。出租屋不大,是他搬出酒店后租的,离陈君所走路十分钟。一室一厅,干净,简单。他把灯全打开——这是他的新习惯,从认识唐盈盈之后养成的。好像只要他把灯打开,她就会在某个时刻出现。

第二天下午六点,康俊准时出现在唐盈盈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昨晚买的菜。

唐盈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真的来了?”

“你说了在家等我。”

“我是说了。但我以为你会晚一点来。”

康俊换了鞋,走进厨房:“为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准时。”

康俊放下菜,开始洗牛肉:“我不喜欢准时是因为你总迟到。但我可以准时等你。等多久都行。”

唐盈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洗碗的时候水流打在他的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看。不是那种第一眼的好看,是那种看久了会发现每一条皱纹都在合适的地方的好看。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康俊头都没回:“把蒜剥了。”

唐盈盈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蒜,开始剥。她的手指也长,但指甲剪得很短,不像大多数女人的手那样柔软。她的手是做事的——翻卷宗、敲键盘、握方向盘。康俊有一次说她的手像律师的手,她问他律师的手长什么样,他说:“有力气,不犹豫。”

她现在正在用这双不犹豫的手剥蒜。但她发现自己在犹豫。犹豫要不要问一个问题。

“康俊。”

“嗯。”

“你那天晚上,在酒店,你为什么没有……”她顿了一下。

康俊知道她在问什么。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一盆洗好的牛肉。

“你觉得我应该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真的想。问我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问我以后还能不能见面。”唐盈盈把蒜放在案板上,“所有正常男人都会问的问题。”

康俊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正常男人。”

唐盈盈没说话。

“我不需要问你那些问题。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喝多了。我知道你不会后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在那天晚上不想一个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唐盈盈,你不喜欢我。你只是打给了我。”

唐盈盈的手指在案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不问。”康俊说,“我问了,你会说不是。你会说你不喜欢我,你只是累了。你说的不是真话,但你自己信。”

唐盈盈站在那里,厨房的灯很亮,亮得她无处可藏。

“康俊。”

“嗯。”

“我现在信了。”

康俊看着她。

“你说我不喜欢你。我那时候确实不喜欢你。我那时候谁都不喜欢。”唐盈盈的声音很低,“但是现在……”

康俊等着。

“现在我说不清。”

康俊没有追问。他转身打开水龙头。水流声重新填满了厨房。他说:“说不清就不要说。等你想清楚了再说。”唐盈盈站在那里,看着他继续洗牛肉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那时候确实不喜欢他。她只是累了。她只是需要一个不会问“你怎么了”的人。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在黑暗里开着灯等她好起来。

但她现在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那顿饭是康俊做的。三菜一汤,牛肉炒得嫩,青菜脆,豆腐炖得刚好。唐盈盈吃了两碗饭——她平时只吃一碗。

吃完之后康俊洗碗,唐盈盈擦桌子。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厨房里很满——水流声、碗筷碰撞声、脚步移动声,所有的声音都让这个空间不空。

康俊洗完碗,擦干手,拿起外套。

“我走了。明天出差,后天回。”

唐盈盈站在玄关,看着他把脚伸进鞋里。

“康俊。”

“嗯。”

“广州到深圳,开车多久?”

“不堵车两小时。”

唐盈盈点了点头。康俊穿好鞋,拉开门。门开了一半,唐盈盈忽然说了一句:“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康俊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着。

“好。”他说。

他走了。门关上了。唐盈盈靠在玄关的墙上,听着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敲。

她走进客厅,把所有的灯打开。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康俊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康俊回:“刚到。怎么了?”

唐盈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一条:“没事。就是问问。”

康俊回了一个字:“好。”

唐盈盈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她在等一个人的消息。不是工作消息,不是通知,是“他到了吗”“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想我”。

她以前觉得这些问题是浪费时间。现在她觉得,被人浪费时间的感觉,还挺好的。

第二天,康俊在广州。唐盈盈在深圳。

上午十点,她收到他发的一张照片——广州中院的门口,阳光很好。配文:“今天不会输。”

唐盈盈回:“你当然不会。”

十一点,他又发了一张——当事人签字的特写,手在抖。配文:“他很紧张。”

唐盈盈回:“你跟他说,我也紧张。”

下午三点,康俊发了一条语音。唐盈盈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一点沙哑,像是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的:“庭开完了。赢了。当事人哭了。我没哭。”

唐盈盈听了好几遍。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声音。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不是内容带来的安心,是频率本身。像白噪音。

她回了一条语音:“我在办公室。灯都开着。”

过了几秒,康俊回:“我知道。”

晚上,唐盈盈一个人在家。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她在等一条消息。不知道等什么,就是觉得应该有一条。

十一点,康俊发了一张照片——酒店的床头灯,橘黄色的暖光。配文:“我这儿灯也亮着。”

唐盈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她拨了视频通话。

康俊接了。屏幕里出现他的脸,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背景是酒店的白色床单和橘黄色的灯光。

“怎么了?”他问。

唐盈盈看着他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想看看他的脸。

“没事。”她说。

康俊没有追问。他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到面前,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

“你今天赢的那个案子,”唐盈盈说,“当事人是做什么的?”

“小工厂主。被人告侵权,其实他是被供应商骗了。”康俊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他请不起大律所。所里没人想接。我接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从外地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来找我。到所里的时候,鞋上还有泥。”

唐盈盈安静了一会儿:“我以前也接过这种案子。后来不接了。不赚钱。”

康俊看着她:“现在呢?”

唐盈盈想了想:“现在也不接。但我看你接。”

康俊笑了一下:“我接是因为你以前接过。老陈说的。他说你刚执业的时候,接过一个工人的工伤案,跑了十七趟仲裁委。案子赢了,当事人没钱付律师费,拿了一筐橘子来。你收了。”

唐盈盈低下头:“那筐橘子酸得要命。”

“但你收了。”

唐盈盈没有否认。

“唐盈盈。”康俊在屏幕里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不是不接。是没有人让你想起你接过。”

唐盈盈看着屏幕。康俊的眼睛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深。

“康俊。”

“嗯。”

“你后天回来。我去接你。”

康俊愣了一下:“不用,我开车——”

“我说我去接你。”

康俊看着她的表情——那种“我说了算”的表情,跟他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次她是在说私事。

“好。”他说。

唐盈盈挂了视频。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大灯,只留那盏暖光的小夜灯。她闭上眼睛,想着康俊的脸。不是那种想入非非的想,是那种——知道他在那里,所以可以安心闭眼的想。

第二天,她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开车去广州。高速上她在听康俊发的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声音。她到广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康俊站在酒店门口,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穿一件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来。

她停车,降下车窗:“上车。”

康俊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的?”

“开车来的。”

“我知道。我是说,你怎么来的?你来广州干什么?”

唐盈盈发动车子,看着前方的路:“接你。”

康俊看着她。她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显得很专注,下颌线紧绷,嘴微微抿着,是她工作中的表情。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