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俊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门正对着唐盈盈的门。
这是戴佩琳安排的。她说:“主任和高级合伙人门对门,有事推开就能说,省得打电话。”她安排的时候看了康俊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话,但康俊假装没看懂。那是他刚来深圳的时候。他住酒店,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纸箱,里面是几本法律汇编和一套备用的领带。老陈主任在电话里跟他说:“俊啊,你就当帮我个忙。陈君所需要一个过渡。盈盈有能力,但她太急了,我怕她把律所带翻。你去稳住场面,等她站稳了,你就功成身退。”
康俊说好。
他是真的打算功成身退的。他和柏潼离婚后,北京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律所、家、健身房,三点一线。他不讨厌深圳,但他没有理由留下。老陈是他入行时的导师,这个面子他得给。一年,最多一年半,等唐盈盈的主任位置坐稳了,他就回北京。
他没想到的是,那一年半里发生的事,让他从此不想回去了。
康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唐盈盈刚发来的邮件,只有一行字:“人事方案按你说的改。争议解决部门的缺口你自己去跟人事谈。”
公事公办的语气。但他注意到她发邮件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她七点到律所,花了十二分钟看完他的数据,做了决定,然后发邮件。她做决定的速度一向快。但她犹豫的时候,从来不在邮件里表现出来。
康俊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喝了吗?”
过了几秒,唐盈盈回:“喝了。豆子不错。”
康俊:“那我以后就买这种。”
唐盈盈:“随便。”
康俊看着“随便”两个字笑了一下。唐盈盈的“随便”从来不是随便。她说随便的时候,是在说“你决定,但你要选对”。她不会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你得自己猜。如果你猜错了,她会用眼神杀死你。
他猜对了。
康俊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唐盈盈的时候。那是老陈主任组织的饭局,他刚从北京飞过来,拖着一个登机箱,西装都没来得及换。唐盈盈坐在老陈旁边,穿黑色衬衫,头发扎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老陈介绍说:“这是康俊,北京来的,这段时间帮我盯着所里。”然后对康俊说:“这是唐盈盈,我们的常胜律师。”
唐盈盈伸出手,力度不轻不重:“康律师,久仰。”语气里没有久仰的意思。康俊握了她的手,心想:这个人不好对付。
后来他才知道,唐盈盈对谁都是那个态度。不是针对他,是她对所有“空降兵”都有敌意。尤其是对她的领域有所染指的。老陈让他来当主任,唐盈盈是副主任,她的反应可以预见——她觉得他是来抢位置的。
“我不是来抢位置的。”他在第一次单独谈话的时候说。
唐盈盈看着他:“那你来干什么?”
“帮老陈的忙。”
“帮完就走?”
“帮完就走。”
唐盈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康俊以为她信了。后来他才知道,她不信。从头到尾都不信。她见过太多“帮完就走”的人。她的人生里到处都是帮完就走的人——父亲走了,母亲走了,方唯安走了。每个人都说“我不是来抢的”,每个人都说“我帮完就走”,每个人最后都走了。她不怕人走。她怕的是临走的时候说那句话——“你不留我。”
康俊没说过那句话。因为他觉得,留不留应该由她自己决定。她和柏潼不一样。柏潼是那种“我想走就一定要走”的人,挽留是对她的不尊重。唐盈盈是那种“我想走但你可以留”的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分清这个区别。第一年他没分清。
那时候他住在酒店里,行李箱半开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所以不想拆箱。反正也用不了多久。唐盈盈叫他“过客”。不是当面叫的,是戴佩琳告诉他的。“你说你是过客,”戴佩琳有一次在电话里说,“她就信了。”康俊听了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扎了一下。不是因为唐盈盈说了什么,是因为她“信了”。他不想让她信。他不知道自己想让她信什么,但肯定不是“他是过客”这件事。
KTV那晚之前,他和唐盈盈的关系已经微妙了很久。他们在法庭上是搭档,在会议室里是上下级,在走廊里碰到了会点头,在电梯里会聊案子。公事公办,客客气气。但康俊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唐盈盈加班的时候,她办公室的灯从来不会全关。比如她从来不一个人走地下停车场。比如有一次律所团建去爬山,她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是因为体力不好,是因为前面的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要看清楚每个人在哪儿。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怕什么?
KTV那晚他才知道答案。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酒店里看卷宗。唐盈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咬字很清楚,没有醉意,但有一种被压扁了的疲倦。“你在哪儿?”他问。她说了KTV的名字。他说“别走,我二十分钟到”,其实只用了十五分钟。他怕她走了。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他看见唐盈盈蜷在沙发上,茶几上摆了半打啤酒,已经空了五罐。她没唱歌,屏幕上是KTV的广告画面,没有声音。她闭着眼睛,头发散下来,盖住半张脸。他走进去,蹲下来,叫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你来干什么?”
“送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灯都亮着也没用。”
康俊那晚第一次知道,唐盈盈不是不怕黑,是怕一个人待在亮着灯的地方。“那去我那儿。”他说。唐盈盈看着他,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你那也是一张床。”康俊没有躲。他说:“我那儿灯够亮。”
后来的事情发生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晚——不是酒后乱性,她没有醉到那个程度,他更不是趁人之危的人。是两个人都在清醒的状态下,选择了靠近彼此。她告诉了他那些事。她被关在小黑屋里、她十岁换灯泡、她从十岁起就是一个大人了。她说“我很爱我自己”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份遗嘱。康俊没有说“你好可怜”或“我来保护你”。他只是说:“明明是个睡觉连灯都不敢关的小姑娘,给自己穿一身盔甲,累不累?想哭就哭,累就歇歇。”她没有哭。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那晚他没有睡。他看着她的睡脸,第一次发现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眉心,她没醒,但眉头松了一点。
从那以后,康俊知道了一件事:他走不了了。不是因为那晚发生了什么,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个皱眉头的人在梦里也皱眉头。但唐盈盈不知道。她以为那晚只是意外。她以为他是过客,所以他终究会走。
后来他确实走了。但不是她想的那种走。
老陈的身体撑不住了,他必须回北京处理一些事务。走之前他跟唐盈盈说:“我回去一趟。”唐盈盈说:“好。”没有问回去干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康俊想:她在等他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回到北京,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在一个周末去了邛崃山。不是去玩的,是去想的。他一个人在山上走了很久,最后在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给唐盈盈打了一个电话。
“你在哪儿?”她问。
“邛崃山。”
“去那儿干什么?”
“想事情。”
唐盈盈沉默了一会儿:“想清楚了吗?”
康俊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他说:“想清楚了。我现在回来。”
他挂了电话,订了最近一班回深圳的机票。到深圳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没有去酒店——他把酒店退了。他在唐盈盈家楼下站了一会儿,灯亮着的那个窗口是她的。他上了楼,按了门铃。唐盈盈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回来了。”
唐盈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康俊,你到底想干什么?”
康俊看着她:“你让我说完。说完你再决定让不让我进去。”
唐盈盈没说话。
康俊说:“我是老陈叫来帮忙的。他让我当主任,帮你稳住律所,等你站稳了我就走。我信了。我住了酒店,箱子没拆,随时准备走。你叫我过客,我没反驳,因为那时候我就是。”
唐盈盈看着他的眼睛。
“但是后来不是了。”康俊说,“从你打电话给我的那晚开始,我就不是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你说你从十岁起就是一个人的时候。也许是你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的时候。也许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看见灯就会想起你怕黑的时候。”
唐盈盈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唐盈盈,”康俊叫她的全名,“我不是过客。我不走了。”
唐盈盈看着他,安静了很久。“你不走,你住哪儿?你酒店都退了。”
康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唐盈盈侧身让开了门:“进来。”
那晚她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康俊说:“我明天去找房子。”
唐盈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用住酒店了。那间房是空着的。”
康俊看着她说的那间房——唐盈盈家有两个卧室,另一间她用来放书和案卷。不是客房,是杂物间。
“那间放满东西了。”他说。
唐盈盈:“我明天收拾。”
这就是她留他的方式。不是“你留下来”,不是“我需要你”,是“那间房是空着的”。康俊后来跟戴佩琳说起这件事,戴佩琳笑了:“你知道她为什么说‘空着的’吗?”康俊说不知道。戴佩琳说:“因为她不会说‘你住下来’。那是她的极限了。”
康俊想了想,觉得戴佩琳说得对。唐盈盈的极限就是——给你一个空房间,让你自己走进去。她不拉你,但你进去了,她不会赶你走。
后来他们一起去了邛崃山。不是为了办案,是唐盈盈说想去看看。她站在山腰上,看着远处的彩鹮栖息地,忽然说了一句:“原本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你和柏潼。”康俊说:“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你和我。”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在听。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说出“我们”这个词。不是用“我们”,是用“你和我”。成年人的表白不是“我喜欢你”,是“但站在这里的是你和我”。
康俊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唐盈盈发的那条“随便”,然后打开外卖软件,订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美式是她的,拿铁是他的。他在备注里写:“美式用昨天的豆子。”
半小时后,外卖小哥把咖啡送到前台。康俊去拿的时候,看见唐盈盈已经站在前台了,手里拿着那杯美式。
“你点的?”她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正想喝?”
康俊拿起自己那杯拿铁:“因为每次到这个点你都犯困。”
唐盈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豆子不对。”
“昨天的豆子卖完了。”
唐盈盈又喝了一口:“那算了。”
她端着咖啡转身走了。康俊站在前台,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远的背影。她的步伐很快,肩膀端得很平,整个人像一把尺子——直的,硬的,不带弯。但康俊知道,这把尺子有一处裂缝。在KTV那晚,从那条裂缝里,他看见了一个不敢关灯睡觉的小姑娘。他不觉得那是弱点,他觉得那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下午三点,戴佩琳敲门进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康俊一眼:“你昨晚没回去?”
康俊抬头看她:“什么?”
“你的车昨晚停在楼下,今早还在。”
康俊把笔放下:“师姐,你观察我停车?”
戴佩琳笑了一下:“我观察的是盈盈的车。你的车刚好在旁边。”她在沙发上坐下,“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就是怎么了。”戴佩琳看着他,“康俊,我认识你十五年。你不高兴的时候会皱眉,你高兴的时候会皱着眉笑。”
康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看,我猜对了。”戴佩琳端起茶杯,“说吧。”
康俊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桌面。“师姐,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了?”
“哪方面?”
“所有方面。”康俊想了想,“在律所我是她下属,我不能越界。在家里我怕我太主动了会让她觉得我在逼她。她说什么我都说好。她让我走我就走。她说不用的地方我就不去。”
戴佩琳听着,没有打断。
“但是,”康俊说,“我不想说好了。我不想她说‘不用’我就真的不用。她说‘让我一个人想想’我就真的让她一个人想。”
戴佩琳放下茶杯:“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戴佩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康俊,你知道你和盈盈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康俊等着。“你们太像了。”戴佩琳说,“都怕给别人添麻烦。都怕欠别人的。都说‘没事’‘不用’‘我一个人可以’。你们俩在一起,不是你太小心,是她太小心。你是在配合她的节奏。”
康俊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不需要做。”戴佩琳站起来,“你只需要在她说不的时候,再问一次。”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对柏潼,就是她说走你就让她走了。你对盈盈,别犯同样的错。”
门关上了。康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戴佩琳说得对。他对柏潼就是太“尊重”了——她说“我们离婚吧”,他说“好”。他没有问过“你确定吗”。他没有问过“能不能不离”。他以为那是尊重,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尊重,是害怕。怕问了之后答案不一样,怕自己承受不了那个答案。但唐盈盈不是柏潼。唐盈盈说“不用”的时候,有时候是“不用来了”,有时候是“再问一次”。她分不清,他也分不清。所以他需要做一个决定——在分不清的时候,选那个他愿意选的方向。
比如现在。
康俊拿起手机,给唐盈盈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七点,老地方。我订了位置。”
唐盈盈回:“什么老地方?”
康俊:“你上次说那家菜好吃但地点不好找的餐厅。我找到了。”
唐盈盈:“我有案子要忙。”
康俊:“忙完再来。我等你。”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说“好”。他选了。
晚上七点,康俊坐在餐厅里。唐盈盈没来。七点二十,没来。七点四十五,他的手机亮了。
“刚开完会。你在哪儿?”
康俊发了定位。
八点十分,唐盈盈走进餐厅。她换了衣服,不是白天那套深色西装,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没有扎起来。她在康俊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都凉了。”
“可以热。”
“你怎么不先吃?”
“等你。”
唐盈盈看着他的脸。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点了一桌子菜,一口没动。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人是不是傻?”
“可能。”康俊叫服务员来热菜。
等着上菜的时候,唐盈盈喝了一口水:“你今天为什么不等我同意就订了位置?”
康俊看着她:“因为我以前等你同意,你永远都说‘再说’。‘再说’就是‘不去’。”
唐盈盈没说话。
“所以我这次没有问你。”康俊说,“我选了。”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桌布上的花纹。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方唯安从来不选。他总是让我选。去哪家餐厅,我选。周末去哪,我选。要不要结婚,也是我选。”她停了一下,“我不想选了。”
康俊没有说话。
菜热好了,服务员端上来。唐盈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咽下去:“这家店的菜还是那么好吃。但地点还是那么难找。”
康俊笑了一下:“下次我接你。”
唐盈盈看了他一眼:“你明天是不是要出差?”
“后天。”
“去哪?”
“广州。一个案子,两天。”
唐盈盈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他们开始吃饭。没有更多的话。康俊发现唐盈盈今天吃得比平时多——她平时吃什么都只吃几口,今天是真饿了。也是真累了。她的眼底有青黑,虽然化了妆,但他看得出来。
吃完饭后,康俊送她回家。车停在楼下,唐盈盈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
“康俊。”
“嗯。”
“你后天出差,那明天晚上——”
康俊等着。
“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唐盈盈说,“我做。”
康俊看了她一眼:“你会做饭?”
“不会。但你可以做。我给你打下手。”
康俊笑了:“好。”
唐盈盈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弯腰敲了敲车窗。康俊把车窗降下来。
“康俊。”
“嗯。”
“你今晚在餐厅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康俊想了想:“在想你会不会来。”
“如果我今晚不来呢?”
康俊看着她:“那我就明天再约你。后天再约。约到你愿意出来为止。”
唐盈盈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各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假装不在乎的平静,是真的——你拒绝我,我就再试一次的平静。
唐盈盈直起身,没有再说什么。她走进楼道,没有回头。康俊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门禁后面。过了一会儿,他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灯开了。”
康俊回:“好。”
他还是说了好。但他知道这一次的好,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好是“我听你的”,今天的“好”是“我知道灯开了,你到家了,我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