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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康念

非对称占有

唐盈盈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是一个周六的早晨。不是恶心,不是头晕,是她连续三天在下午四点钟准时犯困——困到眼皮抬不起来的那种。康俊注意到她趴在办公桌上睡了十五分钟,醒来的时候脸被文件夹硌出一道红印子。

“你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他在走廊里问她。

“看什么?”

“你最近不对劲。”

唐盈盈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去了医院。不是因为听他的话,是因为她也觉得自己不太对——熬夜习惯了的人忽然撑不到晚上九点,这不像她。医院的人很多,她挂了号,等了四十分钟。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了她一眼。

“唐女士,你怀孕了。六周。”

唐盈盈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B超单,黑白的图像上有一个豆子大小的影子。她看不太懂,但医生说是。

“你一个人来的?”医生问。

唐盈盈点头。

“下次让先生陪你来。”医生笑了笑,开了叶酸和钙片,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唐盈盈一句都没听进去,她走出医院站在门口,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了,不是案子,不是官司,是一个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她活到三十三岁,第一次有一个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不是来伤害她的。

她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五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康俊发了一条消息:“来我家。现在。”

康俊到的时候,唐盈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B超单,茶几上放着那盏暖光的小夜灯——不是开着的,是被她从卧室拿出来的,就放在茶几上。

“怎么了?”康俊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唐盈盈把B超单递给他。康俊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第二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唐盈盈从来没有见过——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所有情绪同时涌上来、但又被他的自控力压下去的表情。

“六周。”唐盈盈说。

康俊看着那张B超单上的影子,那个豆子大小的影子。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个影子,不是隔着纸,是碰了一下纸上的那个位置,好像怕用力了会弄疼什么。

“康俊。”唐盈盈叫他。

康俊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唐盈盈第一次看到他眼睛红。

“你哭什么?”她问。

“没哭。”康俊的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

“你一个人去的医院?”

唐盈盈点头。

康俊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今天不凉,医院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握了很久。

“康念。”他说。

“什么?”

“如果是女孩就叫康念。你说的。”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忽然觉得那个地方暖了一点。也许不是真的暖,是她在心里给它暖了一下。

“康俊。”

“嗯。”

“你怕不怕?”

康俊看着她。“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

康俊想了想。“唐盈盈,你从十岁起就是大人了。你做大人做了二十三年,做得很好。你现在要做妈妈了,不用重新学。你只要把你以前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对自己好,对康念好。”

唐盈盈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以为能忍住、但突然发现自己不用忍了的哭。无声的,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手背上。康俊没有说“别哭了”,他知道她不需要这句话。她需要的是知道有人在她哭的时候不会走。他坐在那里,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外面的天黑了。客厅里的灯全亮着。茶几上那盏暖光的小夜灯也亮着。所有的光聚在一起,把两个人影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或者不是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是两个大人。一个是三十九岁的康俊,一个是三十三岁的唐盈盈。他们没有经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所有的灯都开着。黑夜在外面,没有进来。

唐盈盈怀孕的消息,第一个知道的是戴佩琳。

不是唐盈盈主动告诉她的,是戴佩琳自己看出来的。唐盈盈在会议室里连续三天没喝咖啡,戴佩琳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怀孕了?”她直接在茶水间拦住唐盈盈。

唐盈盈端着枸杞水看着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不喝咖啡。你以前早上不喝咖啡会死。”戴佩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康俊知道吗?”

“知道。”

“他什么反应?”

唐盈盈想了想。“他哭了。”

戴佩琳安静了片刻,笑了一下。“他以前跟我说他不想当爸爸。跟柏潼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一个好爸爸。”

唐盈盈看着戴佩琳。

“你看,他遇到你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你不会做,是你没遇到值得让你做的人。”

唐盈盈没有接话。她端着枸杞水走回办公室。路过康俊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在打电话。看到她经过,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回头再打给你”,然后挂了。他看着她,她看着他,隔着两个门框的距离。

“你刚才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走路。”康俊说,“你以前走路像去打架。今天走路像在遛弯。”

唐盈盈瞪了他一眼。康俊笑了。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了。但她关上门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康念才六周。她已经学会笑了。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康俊和唐盈盈去了宜家。

不是要买什么,是康俊说想看看婴儿床。唐盈盈说太早了,他说不早,要提前散味道。他的理由总是很充分,唐盈盈懒得反驳。

宜家很挤。周末的商场人山人海,推着购物车的情侣和推着婴儿车的父母在过道里交错穿行。康俊推着一辆空的购物车走在前面,唐盈盈跟在旁边。他们经过儿童区的时候,康俊停下来,看着一张白色的婴儿床。

“这个怎么样?”

唐盈盈看了一眼。“太贵了。”

康俊看了一眼价签,没说话,推着车继续走。唐盈盈跟上去。

“康俊,你真的想要吗?”

康俊停下来看着她。“想不想要是一回事。来了就是来了。来了就要对他好。”

唐盈盈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他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跟上去,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康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要这个孩子吗?”

康俊推着购物车走回来,在她面前停下来。“为什么?”

“因为小时候没有人对我好。我要让这个小孩知道,有人对她好是什么感觉。”

康俊看着她。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唐盈盈。”

“嗯。”

“你会是对她好的那个人。”

唐盈盈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确定”的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十岁就开始练习了。练习了二十三年,怎么对自己好。”

唐盈盈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肚子。然后她伸出手,把康俊的手从购物车把手上拿下来,十指相扣。康俊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推着一辆空的购物车,穿过宜家的人群。

深圳的秋天还是那么短。但今年的秋天好像长了那么一点点。也许不是秋天长了,是有人在银杏树下等她,在厨房里给她煮粥,在会议室里握着她的手说“我确定了”。所有的光聚在一起,把那段原本很短的路,照得足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