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侍寝之后,恩宠如潮水般涌来。
皇帝连着三天翻她的牌子,赏赐源源不断地送进碎玉轩——蜀锦、贡茶、珠翠、香料,堆了满满一屋子。连碎玉轩外头的太监都挺直了腰板,走路带风。
消息传到各宫,反应各异。
齐妃摔了一套茶盏,富察贵人撕了两条帕子,敬嫔依旧波澜不惊,皇后笑着说了句“莞常在好福气”,转身就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而安陵容,坐在自己冷清的偏殿里,听着隔壁太监们高谈阔论甄嬛的恩宠,手中的绣花针刺破了手指,她却没有感觉到疼。
她想的不是嫉妒。
她想起的是——甄嬛被皇帝宠幸的第二天,华妃就派人送了贺礼。而她安陵容被罚跪、膝盖溃烂、躺在床上半个月下不了地的时候,华妃连问都没问过一声。
同样是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翊坤宫。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在看。颂芝在一旁替她捶腿,嘴里嘀嘀咕咕:“娘娘,您就真的一点不着急?那个甄嬛,皇上都连着三天翻她的牌子了!”
“三天算什么?”年世兰翻了一页账册,“本宫当年连着七天被翻牌子,也没见你这样大惊小怪。”
“可是娘娘——”
“没有可是。”年世兰合上账册,抬眼看了颂芝一眼,“本宫让你盯的事,盯了没有?”
“盯了。安答应那边,这两天一直没出门,也没去碎玉轩找甄嬛。倒是甄嬛派人给她送了两回东西,一回是燕窝,一回是缎子。”
年世兰嘴角微扬:“安陵容收了没有?”
“收了。但什么话都没说,连谢恩都没有。送东西的太监回来说,安答应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年世兰满意地点了点头。
裂痕在扩大。她不需要再做任何事,只需要等。等安陵容心里的那根刺越长越深,深到扎穿她和甄嬛之间所有的情分。
“传话给安陵容,就说本宫过两日要办赏花宴,请她来。”年世兰顿了顿,“另外,让齐妃带着富察贵人也来。本宫要让甄嬛看看,这宫里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两日后,翊坤宫赏花宴。
后院花圃里,月季、蔷薇、茉莉开得正盛,香气扑鼻。年世兰一袭绛紫旗装,头戴赤金凤钗,端坐主位,雍容华贵得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齐妃坐在她右手边,殷勤地替她端茶倒水。富察贵人坐在齐妃下首,时不时朝门口瞥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敬嫔坐在最远处,安安静静地喝茶,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安陵容独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谁也不看。
甄嬛最后一个到。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清爽爽地走进来,像一阵清风拂过满园的浓艳。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她跪下,姿态端庄。
年世兰笑盈盈地抬手:“莞贵人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甄嬛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齐妃的殷勤、富察贵人的冷笑、敬嫔的淡然、安陵容的低头——她将每个人的表情收进眼底,然后从容地在安陵容身边坐下。
“陵容。”她压低声音,“你这几天怎么不去找我?”
安陵容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蚊子:“身子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姐姐。”
“哪里不舒服?我让温太医去给你瞧瞧。”
“不用了。已经好了。”安陵容的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甄嬛心中微微一沉,还想再说什么,富察贵人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哟,莞贵人如今可是大红人了,连请安都要我们等着。”富察贵人阴阳怪气地说,“也是,皇上连着三天翻您的牌子,您自然是忙得很。”
甄嬛微微一笑:“姐姐说笑了。皇上厚爱,是嫔妾的福分。嫔妾不敢因此怠慢诸位姐姐,今日出门早,只是路上遇见了皇后娘娘的轿辇,让了会儿路,才来迟了。还请华妃娘娘恕罪。”
最后一句话是对年世兰说的。
年世兰摆了摆手:“不碍事。富察贵人也是开玩笑,莞贵人别放在心上。”她端起茶盏,目光在甄嬛和安陵容之间扫了一眼,忽然道,“莞贵人和安答应倒是亲近,一进来就坐在一起。”
甄嬛笑道:“嫔妾与安答应一同入宫,情同姐妹。”
“情同姐妹?”年世兰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看了安陵容一眼,“安答应,你觉得呢?”
安陵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了甄嬛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回娘娘,莞贵人对臣妾很好。”她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臣妾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客气,但甄嬛听出了其中的疏离。
“感激不尽”——不是“情同姐妹”,不是“亲密无间”,而是“感激不尽”。那是外人才会说的话。
甄嬛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年世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她端起酒杯,笑盈盈地说:“来,今日难得姐妹们聚得齐,本宫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
甄嬛饮尽杯中酒,余光扫过安陵容——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赏花宴结束后,甄嬛叫住了安陵容。
“陵容,你站住。”
安陵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甄嬛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几天不见,安陵容瘦了一圈,眼下有青影,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你到底怎么了?”甄嬛的声音放软了,“是不是华妃又为难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找皇上——”
“不要去找皇上!”安陵容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惊恐,“嬛姐姐,你千万不要去找皇上。”
甄嬛愣住了:“为什么?”
安陵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挣扎。最后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我只是……不想再连累你了。你如今正是得宠的时候,多少人盯着你,等着你犯错。你要是为了我的事去找皇上,只会给别人递刀。”
甄嬛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陵容,你是怕连累我,还是不想让我帮你?”
安陵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累了。”她说完这三个字,绕过甄嬛,快步走了。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久久没有动。
流朱小心翼翼地上前:“小主,安答应她……”
“她有心事。”甄嬛深吸一口气,“但她不肯说。”
“那小主要不要查一查?”
甄嬛摇了摇头:“不必了。她不想说,我问也问不出来。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
她没有告诉流朱的是,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安陵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不敢说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个让她害怕的人,比甄嬛的位份高、权力大。
在这宫里,位份比甄嬛高的人,太多了。
翊坤宫。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听周宁海汇报赏花宴后的情况。
“安答应出了翊坤宫后,被甄嬛叫住了。两人说了几句话,安答应就走了。甄嬛在原地站了很久,脸色不太好看。”
年世兰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差不多了。”她喃喃道。
“娘娘的意思是?”
“安陵容心里的那根刺,已经长成了。再过些日子,不需要本宫动手,她自己就会做出选择。”年世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传话给安陵容,就说本宫答应她的事——替她母亲在安家抬身份——已经在办了。让她安心。”
“是。”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衣角。
甄嬛,你以为安陵容还是你的好姐妹?不,她已经是本宫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了。只等本宫打开笼门,她就会飞出来——啄瞎你的眼睛。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紫禁城陷入一片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