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投名状

安陵容来找年世兰，是在赏花宴后的第三天。

她没有让人通报，自己一个人走到翊坤宫门口，跪了下来。

颂芝进去禀报的时候，年世兰正在吃葡萄。她听完，放下手中的葡萄，擦了擦手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让她进来。”

安陵容走进来的时候，年世兰几乎认不出她。三天前赏花宴上，她虽然憔悴，但好歹还撑着一口气。如今这口气也散了——她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走路的步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臣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安陵容跪下，声音沙哑。

年世兰没有叫她起来，而是靠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安答应，你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

安陵容没有动。

“娘娘，臣妾想通了。”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臣妾想求娘娘收留。”

年世兰挑了挑眉：“收留？你是皇上的嫔妃，又不是流浪猫狗，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

“臣妾在宫里无依无靠，除了娘娘，没有人愿意护着臣妾。”安陵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坚定，“臣妾愿意为娘娘做任何事，只求娘娘给臣妾一条活路。”

年世兰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弯腰看着她。

“任何事？”年世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

安陵容咬了咬牙：“任何事。”

年世兰直起身，走回软榻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本宫不缺人手。”她淡淡道，“齐妃替本宫跑腿，富察贵人替本宫咬人，颂芝和周宁海替本宫打理琐事。你说说看，你能替本宫做什么？”

安陵容跪在地上，脑子飞快地转。

她有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恩宠，没有银子，没有脑子——至少没有甄嬛那样的脑子。她唯一有的，是她和甄嬛之间的那点情分。

而这情分，正是华妃最想要的。

“臣妾和莞贵人……甄嬛，情同姐妹。”安陵容说出“甄嬛”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嚼碎玻璃，“她信任臣妾，臣妾可以……可以替娘娘看着她。”

年世兰放下茶盏，笑了。

这一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安答应，你终于开窍了。”年世兰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本宫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安陵容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但她不敢动。

年世兰拉着她的手，走到椅子前，按着她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宫的人了。”年世兰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亲热得像在跟亲妹妹说话，“本宫不会亏待你。你母亲的事，本宫已经让人去办了。再过些日子，你父亲就会接到上面的意思——你母亲在安家的地位，会提上来。”

安陵容的眼圈红了。

这是她入宫以来最大的心愿——让母亲在安家抬起头来做人。华妃一句话就能办到的事，她拼了命也办不到。

“多谢娘娘。”安陵容的声音哽咽了。

“不必谢。”年世兰摆了摆手，“你替本宫做事，本宫给你好处，公平交易。本宫不跟你讲什么姐妹情深，那都是虚的。本宫只跟你讲——利益。”

安陵容点了点头。

她喜欢“利益”这个词。因为利益比感情可靠。感情会变，利益不会。只要她对华妃有用，华妃就不会抛弃她。

“甄嬛那边，你继续跟她来往。”年世兰压低声音，“该笑的时候笑，该关心的时候关心，不要让她察觉到任何异常。她说什么、做什么、见了什么人，你都要告诉本宫。”

“臣妾明白。”

“还有一件事。”年世兰盯着安陵容的眼睛，“本宫要你在甄嬛身边，埋一根刺。”

“什么刺？”

“让她觉得——皇帝对她的好，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的脸。”年世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不是最在意这个吗？你就在她耳边，时不时地说一句‘皇上是不是把姐姐当成了纯元皇后’、‘姐姐跟纯元皇后长得真像啊’。说多了，她就会往心里去。”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臣妾懂了。”

“去吧。”年世兰拍了拍她的手，“记住，你今天来翊坤宫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身边的宫女太监。”

“臣妾省得。”

安陵容退出翊坤宫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住处。

她的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碎玉轩。

甄嬛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安陵容已经三天没来找她了。她派人去请，安陵容总是推脱——“身子不舒服”、“改日再去”、“不敢打扰姐姐”。

这不是安陵容会说的话。

安陵容从前是最黏她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跑来跟她分享。受了委屈，第一个跑来跟她哭诉。可现在，安陵容在躲她。

“流朱。”甄嬛放下书。

“小主？”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躲着另一个人？”

流朱歪着头想了想：“要么是那个人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要么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甄嬛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什么人？说了什么？

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华妃。

“槿汐。”甄嬛唤道。

槿汐从外面走进来：“小主有何吩咐？”

“查一下，安答应这几天有没有去过翊坤宫。”

槿汐愣了一下：“小主是怀疑……”

“我只是想知道。”甄嬛打断她，“去查。”

槿汐领命退下。

甄嬛重新拿起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爬得她心烦意乱。

安陵容，你不会的。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她没有答案。

翊坤宫。

安陵容走后，年世兰的心情好了一整天。

她甚至多吃了半碗饭，多喝了一杯茶，还在院子里散了半个时辰的步。颂芝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就不怕安答应反水？”

“反水？”年世兰折了一枝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她不会。她没有退路。”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跟本宫说了‘任何事’。”年世兰将桂花枝递给颂芝，“这三个字说出口，她就回不了头了。就算她现在跑去跟甄嬛坦白，说‘华妃让我来做卧底’，甄嬛会信她吗？甄嬛只会觉得——她已经被华妃收买了，不可信了。”

年世兰停下脚步，看着满树的桂花，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安陵容这个人，从今天起，就只能跟着本宫走了。她没有第二条路。”

颂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年世兰伸手摘下一朵桂花，轻轻一捏，花瓣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甄嬛，你的好姐妹，已经是本宫的人了。”

“你的碎玉轩，从今天起，就是本宫的后花园。”

“你的一举一动，都会通过安陵容的嘴，传到本宫的耳朵里。”

“你以为你被皇帝宠幸是好事？不，那是你的催命符。”

年世兰将手中的桂花粉末吹散，看着它们随风飘远。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