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承恩

雍正二年七月初九，皇帝第一次翻了莞常在的牌子。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在对镜描眉。她手中的黛笔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画。

“知道了。”

颂芝急得跺脚：“娘娘！皇上翻那个甄嬛的牌子了！您就不着急？”

“急什么？”年世兰放下黛笔，端详镜中自己的容颜，“皇上翻她的牌子，不是因为她有多好，是因为她那张脸。本宫若连这个都忍不了，还怎么在这宫里混？”

上辈子，每一次皇帝宠幸别人，她都像被人剜了一刀。尤其是甄嬛，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撕烂那张脸。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皇帝的宠爱是风，今天是东风，明天就是西风。她要做的是不管风往哪边吹，都稳稳地站在原地。

“颂芝，备一份贺礼送去碎玉轩。”年世兰站起身，从妆奁里挑了一支赤金步摇，“就说本宫恭喜莞常在蒙受圣恩。”

颂芝瞪大了眼睛：“娘娘！您还要给她送礼？”

“当然要送。”年世兰将步摇递过去，“本宫是协理六宫的华妃，一个常在初次侍寝，本宫不表示表示，别人会说本宫小气。不但要送，还要送得大方。”

颂芝嘟囔着接过步摇，退下去准备了。

年世兰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玉兰树。花已谢尽，叶子绿得发亮。

甄嬛侍寝了。上辈子，她侍寝之后一路扶摇直上，从常在到贵人，从贵人到嫔，从嫔到妃——每一步都踩在年世兰的心尖上。

这辈子，她要让甄嬛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养心殿。

甄嬛被太监用锦被裹着抬进皇帝寝殿时，心中一片冰凉。

她不想来。从心底里不想。可她不能不来。她是皇帝的嫔妃，侍寝是本分。若拒绝，就是抗旨不遵，就是给甄家招祸。

皇帝走进来，穿着明黄寝衣，头发散开。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甄嬛。

“害怕？”他问。

甄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臣妾只是有些紧张。”

皇帝在床边坐下，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语气难得温和：“不用怕。”

他盯着甄嬛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真像她。”

甄嬛心中一沉——她知道“她”是谁。纯元皇后。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女人，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嫔妃头上。她入宫第一天就听说了，自己之所以被皇帝一眼看中，就是因为这张脸长得像纯元。

“臣妾不敢与纯元皇后相提并论。”她垂下眼帘。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甄嬛没有睡着。她躺在皇帝臂弯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帐顶的龙纹。她想起入宫前母亲说的话——“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要恭顺。”

恭顺，她做到了。

可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翌日清晨，甄嬛回到碎玉轩，发现内务府送来了新衣裳首饰，御膳房的饭菜也从四菜一汤变成了八菜一汤。

更让她意外的是，华妃派人送来了贺礼——一支赤金步摇，做工精细，价值不菲。

“华妃娘娘说了，恭喜莞常在，以后姐妹相称，多多来往。”太监笑眯眯地说。

甄嬛接过步摇，心中五味杂陈。

槿汐走过来，低声道：“小主，华妃送这么重的礼，不大寻常。”

“我知道。”甄嬛把步摇放在桌上，“她不是恭喜我，是在告诉我——她的眼睛在看着我。”

“那小主打算怎么办？”

甄嬛沉默片刻：“以礼还礼。找一件差不多的东西送回翊坤宫，就说我改日亲自去谢恩。”

槿汐点头去了。

甄嬛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她被皇帝宠幸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她有了立足之地，坏事是她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齐妃、富察贵人、华妃、皇后，每一个都是坑，每一张笑脸底下都藏着刀。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刀尖上跳舞。

翊坤宫。

周宁海来报：“娘娘，甄嬛派人送了回礼，还说改日亲自来谢恩。”

年世兰嘴角微扬：“来谢恩？好啊。到时候本宫好好招待她。”

“娘娘打算怎么做？”

年世兰把玩着手中的佛珠，慢悠悠地说：“本宫要让她觉得，本宫是真心对她好的。甄嬛这个人，太聪明了。你越是针对她，她越警惕；你越是对她好，她反而拿不准你是什么意思。拿不准，就会犹豫；犹豫，就会露出破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碎玉轩的方向。

“甄嬛，你以为侍寝是好事？不，从今天起，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本宫会一点一点，把你的好日子变成噩梦。”

窗外，一片黄叶无声坠落。